新帝年及弱冠,刚刚亲政两年,朝堂上下,多有沸鼎直言,很多时候,政令走不出紫金殿,就会被一些辅政大臣给驳回,有了他们的掣肘,陛下纵然有宏图大志,也再难施为。
自己,作为吏院尚书,不消说,首府诸多勋贵和朝中大臣,都在盯着自己的屁股,不,或者说,都在盯着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
想了想,石明达将御批放在案头,揉了揉眉心。
眼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来给自己递条子,却都被自己压了下来,心里十分憋闷的石明达,决定起身出去走走,却恰巧碰见周幽从门口进来。
“周大人,稀客稀客。”石明达无精打采的和周幽打了一声招呼,并没有多作理会,绕过身形便准备离开。
“哎,石大人,下官就是来找你的。”周幽一手拽住石明达地官袍,脸上带着笑意。
只是这笑意在石明达的眼里看来,就有些谄媚了,再加上这个节骨眼,别管别人有没有关系,都要往吏院晃一晃的,自己和这个周幽往日并没有什么纠葛,这时候找上自己,石明达觉得自己用屁股想也知道后者找自己做什么。
“此次政绩大考,陛下御笔朱批,谁也别想走后门,周大人若是存了心思,还是放一放吧。”
石明达说完,脸色铁青地朝着门口走去,周幽一怔,不过旋即就反应过来,这石明达是把自己当成上门求情的官员了。
摇摇头,无语的周幽再次拦在了石明达的面前,笑道:“石大人误会了,下官不是为了政绩大考的事情来得。”
“不是?”石明达奇怪的看了周幽一眼,挥挥衣袖:“那是何事?”
“一些公文,需要石大人批复,下官可能需要查阅一下吏院的旧档。尤其是宁德七年到宁德九年的旧档。”
石明达接过公文,上面是周幽打的批条,只需要石明达签字,周幽就可以凭借这个公文,出入吏院档案库,提取档案调阅。
石明达看看没有什么问题,草草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周幽接过批文,顿时笑道:“多谢石大人。”
石明达恩了一声,神色抑郁的离开了衙门,周幽看着石明达郁结的表情,嘿嘿一笑,他自然知道石明达因为什么原因郁结,但是眼下他根本没时间理会,拿着公文施施然来到了档案库。
档案库是历朝历代都重视的机密文案看管之地,不说前朝,仅大宁一朝,每逢官员升迁封赏,都会安排吏院文吏来档案库核查该官员的履历出身,确认官员身家清白,不是前朝余孽亦或者罪籍后代,然后再安排礼院配合,进行封赏仪式。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面对这种情况,历朝历代都会有奸佞之臣,伪造档案,杜撰生平,从文牒到履历,全部都是假的,很难查阅。
除非是参与的档案库的人供述出来,否则真的有人会混迹官场一辈子,成为国朝最大的溃堤蚁穴。
周幽深知这种政策的弊端,这种政策虽然保证所有人都造籍在册,但是到了现在俨然成了一种形式主义。
不过也有好的一面,最起码,一些过往旧档,可以在案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吏院档案库的官员并没有刁难周幽,眼下整个吏院都一片繁忙,他们档案库也是,各地官员都需要抽查当地官员的档案,新的档案需要入库,旧的档案需要更新,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这里忙碌。
因此,档案库的官员在核查公文无误之后,只是嘱咐了一句:“档案不可提走,仅能在档案库查览”之后,便把周幽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周幽正好,也难得清静,他将几大本档案都抱在怀里,找了一个地方,静静坐下,开始细细翻阅。
为什么只查阅宁德七年到宁德九年的旧档,就是因为,宁德七年,先帝宁德才成立的蛇卫,负责提督官员,侦缉地方,在当时,蛇卫的名字,让不少首府官员都瑟瑟发抖,不少官吏都被发展成了蛇卫成员,他们白日里与寻常官员一样,日常办公,但是在当晚,一些有口无心的谈论就会被蛇卫成员整理造册,暗中发给陛下。
在当时,不少首府官吏都说“隔墙有耳”,说的正是这帮无孔不入的蛇卫成员。
而当时的宁德帝,也确实是雷霆果决之人,只要是查实的案子,一般都直接由御前侍卫亲自缉拿,丢进诏狱,一牵就是一串。
诏狱是个好地方,浊流官,嫌命长。
阎王小鬼带哭腔,锁人命,无门墙。
这在当时,是首府不少儿童都会口口相传的一段歌谣,由此可见,进了诏狱之后的下场。
“找到了!”周幽忽然在档案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眼角微眯,露出熟悉的笑容,根据旧档记载,李牧佳是宁德七年的进士,祖籍宿林州,按照档案登记的年龄来看,李牧佳十七岁考取秀才功名,在当时他们当地,是博得了不小的名望的,不少人都将其称之为天才,其父更是带着李牧佳走街串巷,登门拜访当地的达官勋贵。
这法子至今依然沿用,不少神童,天才都是这么来的,诸如三岁识千字,五岁吟诗文,十岁赋文章,实际上都是填鸭式的教导,不少私塾的老师也依靠这些神童,声名显赫,吸引周边各县学子慕名拜访学习,其父母也在这其中赚了个盆满钵满。
唯独那个孩子,在被利用完之后,再无任何天赋展露,就渐渐被人遗忘乡里。
按照档案的记载,李牧佳十七岁考取秀才,这在当时同龄人甚至长辈都还是童生的年代,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但是一直到三十七岁,李牧佳才考中举人,这中间的时间跨度,整整长达二十年。
自然,这里面有前朝覆灭,战事频仍的原因,科举考试中断了几年,但是李牧佳绝对受其父亲影响,走街串巷了几年,耽误了复习,随着年龄渐长,渐渐泯为众人。
顺着李牧佳这条线索,周幽又抽取了其后几年的档案查阅,渐渐地,关于李牧佳这个人的官吏一生就随着档案逐文展开。
一直到三十七岁,李牧佳重新考取功名,此后,开始展露了绝人的天赋,次年春闱再次一举夺魁,高中状元,直接入了吏院观政,一年后,擢升吏院清吏司员外郎,掌考文职之品级及开列、考授一事,在当时可谓是如日中天。
此后的档案记录就多是李牧佳的考功记载,但是让周幽觉得奇怪的是,每三年的政绩大考,李牧佳的考评都是甲等上,风评十分不错。
这在周幽看来极为不可思议,要知道,李牧佳所掌管的,是诸多衙门属官的命脉,只要他动动嘴,不少人就会丢官返乡,可以说上下皆在李牧佳一人之言,但凡稍有不顺,李牧佳就是被推出来的出头鸟。
一如现在的石明达一般,石明达每日愁的头发大把大把掉,但是这李牧佳竟然能常年获得甲等上的考功,属实难得。
周幽啧啧感慨了一句,随后,在档案的末尾,记载着一行小字,这行字,让周幽的神色微微一变。
“宁德十二年,擢吏院清吏司员外郎李牧佳为太子侍读,加封太子少师,随殿讲经,复延学政事得失。”
这句话道明了在宁德十二年的李牧佳被加封为从二品的太子少师,主管当今陛下的文史教育,这可是了不得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