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不理这些，她又换了个坐姿，将垂落肩头的发拨到背后：“多亏先帝恩典，施衣施饭的，我们黑鱬部这才能活下来。这恩情啊，我们黑鱬可是刻在骨子里的。瞧见没有？先王殡天，我黑鱬部愿意终生戴孝。”
她说着抓住黑披风一把扯开，顿时火辣傲人的身材都不算什么，那一身的绮丽纹身更让人啧啧咂舌。
除了镶贝抹胸外，凡是露在外的都刺满纹身。荡开蜜色光晕的肌肤上纹了身鱼绣，好似融霞泄玉。水芙蓉并蒂间，体色艳丽的渊鱼游弋其中，天明水澈，鱼跃穿花。
而黑鱬部其他族人也纷纷将披风扯开，露出满身鱼绣。虽布局稍有变化，但那种体色艳丽的渊鱼却必不可少，且异常醒目。
水域传说中，海中生灵死去之后，都会有种漂亮夺目的鱼儿前来迎接去往生殿轮回。它们被称呼为“引仙鱼”。在黑鱬部中，死亡既是重生。哭葬之后，根据死者身份与亲疏关系选择纹身，艳丽的色彩与引仙鱼都是保佑亡者解脱痛苦，重入轮回。
而像这样纹一身鱼绣，那是极为郑重的祷愿，且终生都不会除去。
那些谴责茶茶的老臣都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这么正式隆重的场合里绝对不许艳服媚姿的，可她这又是为先王戴孝。人家舍得一身皮来祈愿，这是风俗传统。又不是外套，进门脱了出门再穿上。
可茶茶接下来的话可就让他们彻底坐不住了。
“我乌拉·茶茶没什么高贵血统，可我黑鱬部恩怨分明，不像你们这些吃金戴银的大老爷们养尊处优，那肚子刨开全是肥肠，脑袋里白花花的都是油。来个阿猫阿狗的就能让你们献出膝盖舔脚趾头，我茶茶可不服！！”
黑鱬部玄主乌拉·茶茶倏地起身，双手叉腰，眉目含怒。
“乌拉·茶茶！你大胆放肆！这里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撒野！”
“什么地方？我茶茶还真不知道。”茶茶面容一转，娇笑嫣然：“难道不是大老爷们讨好新君的地方？”
“你！无理取闹！”朝臣们气得脸色铁青。其他城主使节则事先商量好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你说什么？哦，耳朵忘家里了，听不见。
“陛下是奉先王遗诏登基，此乃名正言顺。他战功赫赫，为鲛族出生入死。此乃实力卓越。”
铿锵有力的声音随着矫健的步伐而来，帝灵如松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观仪厅门口。他一身墨蓝绣银螭龙纹礼服，快步从纷纷退开行礼的朝臣中走过。大厅深处的高台上王座矗立，后面是巨大的冬青神树，遒劲曲绕的应龙自宏顶而下盘踞其上。
帝灵停在台前，转身眸光如电扫视着所有人：“谁敢说他没资格？”
这声并不大却足够全场听得清清楚楚，隐隐有回音荡开。众臣俯首跪拜，连呼不敢。只有茶茶依然双手叉腰地站在那。她悠悠一笑：“三王爷这话说得好。可惜我茶茶就是个乡下小部落的头头，就是听、不、懂！”
她诚心摆出死鱼不怕刮鳞的架势，别的话真假难辨，有件事她倒是谦虚了。黑鱬部是不大可也绝不是什么乡下小部落，全族彪悍。据说一出娘胎就边喝奶边跟小伙伴交流古典捕猎艺术。
帝灵冷笑：“不懂？你身为一族之长在殿前喧哗胡闹，罪该万死！”
“三王爷您不用吓唬我，我茶茶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人吓唬。”
“你是不怕，可你的族人会因你而蒙难，日后史记上黑鱬部灭族的功臣是他们族长，多风光啊！”帝灵冷冷地讥讽。
一直无所畏惧的茶茶怔了下，神色有点讪讪。她哼了一声，笑起来：“三王爷您在这说的这么热闹，陛下不会是还没睡醒吧？这心真够大的，吉时已经到了，还这么坐得住。”
帝灵心中异常烦躁，汸荼不知所踪，他就是说得再刀光剑影，天花烂漫也拖不了多长时间。登基大典缺席，这会让本就遭人非议的新君继任更加坎坷。
就在此间，沉闷辽远的号角声悠悠传来，吉时已到。
抛开茶茶不说，其他朝臣城主们也左看看右瞧瞧，挤眉弄眼地在无声中交流。这汸荼什么意思啊？这谱大的，就算水域之王也不会连登基大典都不出席。
“哎呀，三哥啊，小妹听说汸荼陛下两天前就不在宫中了。”踩着号角声，一清醇少女款款而来。娇桃红暗花深衣，浅樱草黄压边绣着海螺纹。亮丽的一身配上豆青色丝绦，既有少女的娇艳又不会太轻浮。
“四妹。”帝灵盯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看见血亲时的欣喜。
排行老四的帝可妍走过来，娇俏可人的脸蛋上满是笑容：“三哥啊，小妹在后殿待得实在有点闷，就过来瞧瞧了。”
“登基大典不是你该来的地。”帝灵淡淡回答。
帝可妍哎呀一声娇呼，抬手轻轻掩唇，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小妹错了嘛~可是小妹真的很想见见嘛~三哥你就通融一下好不好？”她蹭上前，挽住帝灵的胳膊摇来摇去，看起来楚楚可怜。
“回去。”冷然的声音下藏着怒意。
“三哥你真讨厌，小妹这不是想瞻仰下新君陛下吗？”就像没听见般，帝可妍继续笑颜如花，双手握着帝灵的胳膊微微摇荡：“小妹从小就最钦佩汸荼哥哥了，现在他登基我当然要来亲眼看一看喽~只不过，这吉时都要过了，汸荼哥哥怎么还没来啊？”
她天真无辜的眼神让人舍不得戳一手指头，帝灵却掐死她的心都有。帝可妍全无所知般笑得春光烂漫。忽又状似惊讶地抬手按唇说：“不会是汸荼哥哥生病了吧？哎呀，严不严重啊？要不我去看看？”
她还想再火上浇点油，一抬眼却浑身一哆嗦。帝灵绿眸结冰，冰封彻骨。可妍觉得自己骨头都冷飕飕的，讪讪地松了手。满肚子的说辞也跟茶壶里装汤圆一样，倒不出来。
“小妹只是关心汸荼哥哥嘛~”帝家四妹往旁边挪挪，移开视线不敢看自己兄长：“登基这么大的事肯定很繁忙，若是累坏身体可怎么办，小妹也是……”
一声声尖叫乍然而起，狠狠地划裂整个大殿。
站在最靠近殿门口的明翰大人身先士卒，第一个翻白眼抽了过去。他旁边的侍郎中本来挺有骨气，结果被明翰大人那一坨肉砸中，也直接躺平当地毯了。
庞大的阴影从他们头顶划过。
冰冷的身躯，长挺如刀的背鳍，还有瞧一眼就让人心寒的满口森白利齿。
足有四五米长的虎鲨就这样悠悠荡荡地游进来，鲨鱼背上坐着的人赫然正是失踪两天的汸荼。与他稍后几米有略小两圈的柠檬鲨跟随。通体棕黄的鱼背上，世泱口中默念有词，左手双指并拢抵在唇上。
水波般的幽幽蓝光自他指间散开，正因为有他操纵，鲨鱼才能在没水的结界内游动。
要说虎鲨鲛人也不是没见过，但架不住这呲牙咧嘴的大家伙们很可怕，还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殿堂里。幸亏明翰大人好歹还有点胆子，没直接腿一蹬白日飞升。
帝可妍听见身后惊叫连连，知道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现，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大虎鲨冲进观仪厅。一转身正好与虎鲨咧开的大嘴对上，那森森白牙光洁可鉴，连上面尚未清理的碎肉都能分辨出品种。
四皇女一口气噎住，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