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阅千秋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将魂魄重新归到体内。

陷入痛苦绝境当中的阅千秋抱着头，浑身颤栗，魂魄光晕明灭不定，悬浮在身前，似乎随时都要消散。

周围的下属并不敢上前，之前尊主就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这时候惊扰。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慢慢缓过来，魂魄重新归于体内。一时间他面容憔悴，浑身冷汗淋漓，唯独一双眸透着恨火。

短时间内，他是没办法再行动，只能暂时蛰伏休养。冷家的通天神木被烧毁绝对是重创，但要说就此让他们死绝了还不至于。这群家伙就跟地下道里的蜚蠊一样，只不过以为他会就此停手可就太天真了。

在回到香木林的那一刻，他就传密令下去，通知远在皇城内的暗桩行动。

冷家，就等着垂死挣扎出来后继续遭受劫难吧！

阅千秋直起腰，四肢百骸像是重新拼合起来的，酸胀无力。他慢慢地旁侧殿内走去，每挪动一步就如踩在刀尖上。

这种种痛苦他都铭记在心，日后必将千百倍奉还。

侧殿内的婢女仆役见到阅千秋过来，连忙上前为其撩开珠帘，垂头弯腰大气不敢出。

内里放置着架子床，四角垂着帐幔，跟前有两名身穿黑长袍，头戴黑尖帽的鬼医忙活。

见到阅千秋过来，鬼医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尊主，您身体还未康复，请静养啊！”

“无需你们多言。”阅千秋充耳不闻，眸光望向床榻，隔着浅月色帐幔只隐隐瞧见里面趴着个人，朦胧的线条映在帐子上。

“他怎么样？”

“回尊主，红管事……情况很奇怪。”

犹豫之间，鬼医相互对视一眼，还是说出了实情。

“身体上的伤虽然重但已经得到救治，照理说应该清醒过来了，但……到现在为止依然昏迷。”

阅千秋闻言眉峰紧皱，眸含厉色。他抬手揪住跟前的鬼医衣襟，声音低沉冷峻：“如果他醒不了，你们就得去作陪。”

“尊主，属下真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红管事是因为魂魄上的损伤也未可知。属下能力微弱，实在是没有查出魂魄上的问题！”

鬼医当然也爱惜性命，但实话既然已经说了，也只能寄希望于尊主开恩。

就算是杀了眼前这些废物，也不能叫昏迷的人立即苏醒过来。阅千秋还没失去理智，或者说这俩鬼医运气好，遇上尊主现在情绪还算稳定。

“你们先下去吧！”

鬼医放下手中物件，低头弯腰匆匆离开，生怕尊主一个变心意，他们就化作焦土下的白骨。

阅千秋坐在床畔，抬手撩开帐幔。

红雨就趴在被褥上，他背部受伤无法平躺，裸露的背脊伤痕纵横。那俩鬼医确实没说假话，伤口虽然深可见骨，但确实已经清理上药。

妖与人不同，本身的愈合力要强于人类。只要没被击穿命门，就总有办法救回来。红雨的伤口已经用金针缝合，红肿的皮肤夹杂着黑色线段，像是丑陋的巨大蜈蚣攀爬在他背上。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红雨原本不会被诛魔阵伤到。要不是最后一刻把他拽出来，想必已经在那阵中飞灰湮灭。

想起苍陵那一幕，阅千秋心中泛起点不知名的情绪。像细雨轻轻敲在屋瓦上，叮咚的响动绵绵缓缓又一直不断。

他诧异于自己竟然会……感动。

这陌生的感觉在他眼里简直太不思议。如果他想杀谁或者想要惩罚，是天经地义。恨意与愤怒是他最为熟悉的，熟到就像天生如此。唯独感激……

已经有多久不曾有过，从冷清风死后就再没有过……

年少时万事万物看起来都是新的，就是愁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但总有些人，小小年纪就浸在人情冷暖中要窒息，

两百年前的阅千秋还是真正的少年郎，乱世当中能活到十五岁绝对不是一般善茬。

至于谋生手段无非就是坑蒙拐骗，杀人越货。

在遇见冷清风之前，说他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也不为过。人活着都费劲，哪里还有空考虑什么对与错？只是阅千秋运气不好，某天劫道遇上了一辈子过不去的执念。

他劫了冷清风。

当时一身寻常道士打扮的冷家先祖阻止他杀人，从来不服任何人的阅千秋叫嚣：“臭道士！你今天要是能叫沧海变桑田，我就跪下来叫你阿爹！”

“这有何难？”

结果可想而知，以冷清风的手段别说沧海变桑田，就是再变出十个太阳都易如反掌。那是阅千秋第一次认识到这世间还有比纯暴力更强大的东西。

当然，阿爹是没有叫，不过俩人不打不相识，相交甚欢。

冷清风也发觉对方有过人天赋，于是倾囊相授，教导许多术法修行。原本阅千秋想拜他为师，冷清风以家族绝学不能外传为由拒绝，但依然透露了一些丹青术法给他。

俩人虽无师徒之实却有相授之情，半师半友，相伴云游。这真是一生知己。

士为知己者死，那，如果有天知己变了呢？

在阅千秋看来，变化就是从冷清风与周尧相遇开始的。人从来都是万物中最复杂的存在，与你融洽不代表与你的朋友亦融洽。无法兼容的理念与行事风格相互撞击，微小的火星都可能燎原。

尤其在那个乱世里，步步如履薄冰之际，火却先烧起来。

没人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歧，芥蒂是一点一滴积累。阅千秋容不下周尧，而周尧也完全看不上阅千秋行事。如果不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冷清风在其中维系，从最初就只有水火交战，不共戴天。

周尧起义争霸天下，彼时光祝雀霜芝已经与他相遇且并肩作战。冷清风不知为何也极力协助周尧，阅千秋并不在乎天下，但挚友投身于此，他也便跟随脚步前行。

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勉强持续到绿容河战役为止，过程与结局史书上已有记载，不便赘述。而战役一过，遗留不少无辜孩童无处可去。

冷清风与霜芝都身负天命，不会视而不见。而周尧无论出自本心还是政治需要，亦不会任凭这些孩子凄凉惨死。只有阅千秋反对收留这些战俘的孩子们。

作为乱世当中自死人骨头里刨食的阅千秋来说，没人可以相信。孩子无邪？只有最黑暗。

他见过太多为了活命比成人还恶毒的孩子，尤其这些是战俘之后，什么恶魔都能从中孕育。

他与周尧根本没法好好沟通，而最初霜芝利用光祝雀独特的能力安抚那些孩子，同时监控他们思绪动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霜芝不可能光顾着他们，稍一分神之际，有些孩子就展露为恶的面目。

这事没什么对错可言，从周尧他们这边说，绿容族侵略奴役他族，该灭。而这些孩子眼中，死的都是自己父母亲人，周尧他们才是敌人。

阅千秋始终盯着他们，最先察觉不对劲。不要小看一群熊孩子，照样可以杀人诛心。他毫不手软，直接全部灭口，斩草除根。当时周尧在外出战，冷清风赶到时为时已晚。他并没斥责阅千秋，相反待周尧回来，他承担起所有责任。

“那些孩子要放火烧营，我一时怒不可遏就伤了他们，伤势太重都没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