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她已经闪到冷霄跟前，手中紧攥着把长匕首，直接刺向他腹部。后者一把擒住谢灵儿的手，想要唤回她的神智：“灵儿，你醒醒！是我！”

“杀了你才能解脱。”

不同于在青州苍陵，谢灵儿开口说话的模样更加诡异，眼神空洞，嘴里却不断说着——像是别人设定好的台词。

“如果最重要的人死了，你会痛苦吗？有人能替你分担吗？”

“灵儿！”冷霄瞄准机会，一把将谢灵儿拉近怀里，紧紧搂住。“你对我很重要！快回来……”

被抱住的谢灵儿透过冷霄肩头上方，望着焦黑狰狞的树林，无数火花残骸飞逝，光影明灭不定。她浓密的睫羽轻颤，深黑的眼瞳旋起红影。

她缓缓抬起手，先是要抚在冷霄背上，指尖触摸着脊骨，猛地发力！

“唔！”大公子低哼一声，他感觉得到对方正将他背部刺穿，可神奇的一点痛楚都没有。

周固给他的药还在起效，现在就是直接将他心脏掏出来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只是撕裂皮肉的触感依然有，让人心中怪异。

谢灵儿的指尖伸出金属刀片，刺进他背部，一寸寸深入。某个瞬间甚至就要碰触到脊骨，只要用力就能攥住的程度。

冷霄只是紧紧搂住她不松手。他下巴搭在对方颈窝处，低喃道：“如果杀了我，可以让你好过一些，别犹豫。”

本来继续深入的谢灵儿忽然就停下来，她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此时的她还是一片混沌空白，可悲伤冲破了禁锢正源源不断涌现。她抽出手，颤颤举高，盯着艳红的血色顺着指头往下流淌。

恍然间，这红色铺天盖地蔓延，耳边是厮杀与哭喊。

家族被蹂躏，被屠杀，父母纷纷倒在面前，头颅滚地，血肉模糊。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死亡。

而从这汇聚绵延的血泊当中，一只手突然伸出来。

那是剥掉皮肤的枯手。

谢灵儿却并不感到害怕，她忽然有了情绪，悲伤又怀念的感情泛滥，促使她想要抓住那只手。

一阙小诗浮上心头，逐渐声音越来越大。

【朔夜催魂断，恶枭死不休】

【有妹天涯散，相逢无归期】

【心有赤胆成忠义，血已凉，枉悲声！】

【吾生至此无遗恨，愿卿知，永珍重……】

【永珍重！】

在一声声珍重当中，封锁已久的记忆终于全部释放。她眼中光亮越来越多，脑中越来越清晰，终于知道幼年见到的那人是谁。被活活剥皮还向她伸手过来的人——

那是她至亲的哥哥啊！

与她一奶同胞的兄长被残害，被剥皮而死。在昏暗血腥的裁衡天颤抖着刻下那首小诗，是不是怀抱着最后的期盼，希望已经认不得他的小妹可以珍重……

她都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是阅千秋杀了她全家，然后封锁她的记忆，种下错误的回忆。她认贼为兄，竟然还为他卖命这么多年！

不仅如此……

谢灵儿浑身颤抖，泪水不断淌落。映在眼前的是被烧毁大半的笔灵山，手掌上沾染的是自己情郎的鲜血。

她还要杀自己爱的人，她还……放火烧了神木。

通天神木对冷家的意义她很清楚，这是要灭掉一族的尊严与信仰，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所为。

这一瞬间，谢灵儿痛彻心扉，又恨自己入骨。

冷霄感觉到谢灵儿已经清醒过来，搂在怀里的身躯在不住地颤抖。他稍微松开一些，看到自己心上人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抬手想要帮谢灵儿拭去泪光，后者却突然挣脱怀抱。

“不，我都做了什么……我罪不可赦……”

谢灵儿捂脸，颤抖着肩膀往后退。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不管因为什么，都是我犯下的错误！”谢灵儿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刚刚从禁锢当中冲出，迎来的不是喜悦与舒畅。惨痛的现实已经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她没法面对冷霄，看到他更回想自己自己罪行累累，竟然为阅千秋杀人。

谢灵儿不是圣母，她自认如果是为了自己重要的人，双手沾满鲜血并非不可。但为了自己灭族仇人却……替他卖命的每一分一秒，回忆起来都让人无比恶心！

她猛地一转身向着林间深处跑去，向上的路途虽不陡却也难走，她跌跌撞撞也说不清要去哪里。

一夕之间，没有来处又没有归程。

冷霄当然不会眼看着她离开，好不容易找到她怎能再出事？大公子纵身飞掠在林间，终于赶上谢灵儿的步伐，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不等挣扎，她就被冷霄轻敲后颈，闭眼身形一晃，暂时昏过去。

抱着自己的未婚妻，看见她脸颊上泪水未干，眼圈都泛红肿。冷霄心疼不已，他不善言辞所以没那么多甜言蜜语，但从他确定谢灵儿是自己未婚妻那天起，这就是他要一直守护在心间上的女人。

让自己心爱的人痛哭不已，这是他的失职，他的过错。

如果能早一点将她从阅千秋的控制中解救出来，现在就不会是这种情形。

冷家一片狼藉，新仇起，悲恸生。

而此时香木林鬼门宅里的阅千秋正感到无上的欢愉，他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手中托着一团青色光球。

谢灵儿与冷霄对打直至后来苏醒而崩溃的画面，在其中一一呈现。

之前红雨给谢灵儿封锁记忆后，他曾经寻了任何人都不知道地时候，在谢灵儿的魂识里下了特别禁锢。不管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到达遗忘岛，她就会释放藏在体内的三途火，烧毁通天神木。

而只有见到冷霄的血之后，啊，多么让人心醉啊，用心上人的血解开禁锢的枷锁，洗清蒙在眼前的重重雾霭。

像初生婴儿般纯洁的目光看到的第一眼却是一片悲戚，看到爱人鲜血淋漓。

阅千秋感到颤栗的快感，这是完全取悦他的报复。

这是他应得的！

冷清风竟然如此算计他，苍陵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坟茔。真是死了都要与他作对。

“很好，我就喜欢看人痛苦。你已经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转世的可能。而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就有的是机会让周家，让你的子孙后代不得好死！”

阅千秋冲着虚空誓言旦旦，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重复曾经支撑自己走到今天这步的信念。

只是苍陵一役在他身上刻下了深重的代价，诛魔大阵所受的伤害仍然在发作。

再一次发作使得他身形颤抖，勉力支撑着才没直接跌倒。身旁仆从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掌打飞。

诛魔阵的厉害在于它会摧毁邪魔的肉体，崩散他的魂魄。

到了阅千秋这个级别，身体上的伤痛早就习以为常，就是一刀捅进他心脏仍可以谈笑风生。但精神，灵魂既强大又脆弱，一丝丝的刺激都可以叫人痛不欲生。

而诛魔阵的余威仍摧残着阅千秋的魂魄，每日都感受着灵魂要被生生剥离之苦。

半透明的人形浮在他身上，那是他的魂魄，遭受五雷轰顶般撕喊挣扎。有无形的力量把它往外抽离，数道细光丝黏在肉体与魂魄之间。每次扯动就会心脏骤停，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