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呸了一口说：“三个营的兵，不到半个时辰就垮了，这仗还怎么打？现在带兵的林统领也战死了，咱们算是‘丢弃主帅、临阵脱逃’，回来也是要被斩首的。激动也好，不激动也罢，反正咱们是要死的。”

其余众士兵也是议论纷纷。这时城头上突然有人高声喊话：“大帅吩咐，要林统领过来回话！”

这群败兵终于听到城上有人问话，当即乱糟糟地喊道：“林统领战死了！林统领战死了！”

城上安静了片刻，接着又向城下顺道：“你们丢弃主帅，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众败兵脸上变色，不少人痛哭起来。孙宝贵也是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飞见众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对孙宝贵说道：“老孙，何必怕成这个样子？他们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我就不信还能把这一百多人都砍了脑袋？“

便在此时，只听得城头一声炮响，城门开了，二十多名红衣大汉拎着鬼头刀走了出来。

孙宝贵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紧接着我们身边的败兵也纷纷跪下，有的已自吓得魂飞魄散，连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地。

到得后来，只剩下我和大飞站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之中，显得分外扎眼。

孙宝贵见我和大飞仍然站着，伸出右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裤角，示意我跪下。我摇了摇头说：“别这么怂，你们又不是真的逃跑，只不过实力不如鬼子……”

我话音未落，那二十多名红主大汉已走到了众人面前，为首那大汉将刀扛在肩上，对众人说道：“大家都是同袍，大帅既然下令，咱们也没有办法。我带着兄弟们来送各位上路，有想先走的，尽可以站出来。”

他说完之后，二十多名大汉分成两排，对着众败兵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来。

只见一名败兵站了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前头，回身对跪在地上的众败兵说道：“咱们既然打了败仗，又没有保护林统领的性命，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先走一步，也好魂归家乡，去看老婆孩子。”

他说完之后，解下了头上缠着的黑布，从容的面对着众败兵跪倒在地。

这人一带头，立时又站起了十多名败兵，纷纷走到前头，学着那人的样子跪倒在地。

为首那名红衣大汉说道：“既然这些兄弟想要先走，咱们就先送各位上路。”

他说完之后，十多名红衣大汉手执鬼头刀站到了这些跪在地上的败兵身后，静等首领下令，便要将这些败兵斩首。

我见这些红衣汉子真要执行军纪，当即抢上前去说道：“且慢！你们不能这样杀人！”

那首领见到我和大飞，不由面露惊讶之色，手里提着大刀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对他说道：“你先别管我们是什么人。这些朋友刚才已经尽力杀敌了，只不过鬼子人多势众，而且手里的枪又非常厉害。他们拿着大刀长矛和鬼子硬拼，能逃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这些人都杀了，还讲不讲道理？”

那首领大怒，指着我说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看你打扮怪异，是不是鬼子派来的细作？”

大飞抢到我面前，对那首领喝道：“他妈的，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刚才在前面打仗的是这些兄弟，你这孙子躲在哪里？现在跑出来装好汉了？有种你拿着刀去砍小鬼子，那才算你有本事！”

那首领脸色一沉，将大刀交到左手，右手扯着衣领用力一撕，只听“刺啦”一声，身上的红色衣衫已被他撕成两半，露出了光秃秃的胸膛。只见他胸口肌肉虬结，甚是雄壮。只是到处都是伤疤，有的是圆形的枪弹伤痕，有的却是长条形的刀剑留下的伤痕。

这首领转头对着那二十多名红衣大汉吼道：“都把上衣脱了，给这两个小子瞧瞧！”

那二十多条汉子齐齐将鬼头刀插在地上，伸手撕开了上衣。只见这些汉子都是肌肉发达之辈，要是搁我和大飞的时代，每个人到健身房都能很轻松地谋个教练的饭碗。只是每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和大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二十多名大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那首领“哼”了一声，将大刀交到右手，冷冷地说道：“你们两个小崽子，才吃了几碗干饭，就跑到这里来指手划脚？你知不知道，钟大帅的督战队，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们打了一仗，被小鬼子撵得像兔子一样，还以为跑回来就是英雄？！呸，一群狗熊！咱们淮军自李中堂建军之日起，便立下了战场上的规矩。你们当兵时日虽短，却也背过了‘五斩十二训’。既然打了败仗，又弃主帅于不顾，便是犯了死罪，还有什么话说？”

大飞气势虽然矮了几分，仍然不服气，对那首领说道：“小鬼子武器太强，这些兄弟已经尽了全力。不是他们想逃，是实在挡不住。与其留在前面白白送死，还不如退回城中，凭借城墙抵挡，这不是更好吗？”

那首领冷冷地说道：“若是敌人武器厉害，便要丢了阵地逃跑，那还打个屁仗？开战之前比较一下兵器，干脆投降算了，一条人命都不用死，岂不是更好？”

大飞还想再说，我急忙拦住他，转身对这首领说道：“这位老兄，可否去与城上的大帅说一声。就说咱们愿意将功折罪，再跟小鬼子干一场！与其死在自己人手里，还不如和鬼子拼了。便是死在城下，咱们的尸体也要朝着城外的方向！”

我说到这里，转身对着仍然跪在地上的众败兵道：“各位兄弟，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生下来不是留着给别人杀头的。既然今日打了败仗，大帅要执行军纪。咱们便是丢了脑袋，也只能令家人蒙羞。倒不如向大帅讨一个令，再跟鬼子拼一次！就算战死，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众人顿时抬起头来，一个个目光中都有了生气。便是二十多名跪在红衣大汉身前等待斩首的败兵也都直起了身子，齐齐看着那首领。

那人看着我，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片刻才说道：“你们两个小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好像不是咱们营中的士兵？”

我对他说道：“我们确实不是你营中的士兵，但是我俩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

大飞见那首领正自沉吟难决，小声对我说：“你对这帮人说中国人中国人的，，他们懂吗？你不如说咱们是大清朝的人，他们肯定能明白。”

我小声说道：“笨蛋！两千年前就有‘中国’这个称呼了。清朝末期对外也称中国，你说中国人，他们绝对听得懂！”

此时那首领对我点了点头说：“这事情太大，我一个小小的什长，不能答允你们。不过我可代你们向钟大帅禀报，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向各位兄弟保证。”

我对那首领说道：“那就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