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思了片刻，对老人说：“我在418路公交车上听那些人……不，是那些鬼说，好像也有不少遇难者不在了……”

老人叹了口气说：“他们说的‘不在了’，意思是说这些冤魂转世轮回了。他们的心愿已了，就不愿意再在这阴阳之间蹉跎下去。不过越是不想走的，心中的冤气就越大，他们一定是有什么心愿还没实现。要是作起祟来，那可了不得啊。”

我想起车上那二三十个鬼，头发根儿都有些发麻，于是对老人说道：“怎样才能消了他们的怨气呢？”

老人又将一台纸扎的电视机扔进火堆里，转头对我说：“他们最大的怨气，就是当年是谁把他们害死的。我在梦里有时也梦见他们问我，到底是谁放的火。可是这事都过去了八九十年了，要想查清楚，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如果找不到害死他们的那个人，这些鬼是不肯走的。还有的可能是有其它的心愿吧，可能世间还有什么他们想找的人，或是什么东西的。我也是听老辈儿人说的，自己知道的也并不是太多。”

我见老人已经有些疲劳了，不忍心再继续打扰他，于是对老人说：“朱大爷，您是一个好人。您尽管放心，如果有机会，我和朋友会继续帮您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说：“什么好人不好人的，我都活了九十多岁了，这一切啊，我都看透了。倒是这帮老朋友，还是不肯离开，在那边挣扎着。其实把这些事都看开了，自然也就解脱了。我倒是喜欢他们叫我‘小朱’，下次你再看到他们，就跟他们说：‘小朱现在都成了老朱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摆着手说：“他们我可不想再见了，见他们一次，我能少活好几天。”

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双腿。那年轻男子冲我使了一个眼神，然后悄悄走到一边。我看了看老人，他正慢慢地向火堆中不断扔着黄纸，大飞蹲在一边给他帮忙搬运黄纸和纸扎的各种东西。趁他没有注意，我走到年轻男子身边，他小声对我说：“不好意思，我爷爷年纪大了，有时说的话可能别人接受不了……”

我摇了摇头说：“您爷爷是一位好人。我这是真心话，我和我朋友都挺佩服他的。”

年轻男子苦笑了一下说：“唉，他这一辈子真是一言难尽啊。认识一下，我姓朱，叫朱小元。现在在市政路灯管理处上班。”

我和他握了握手说：“我叫孙治，五龙镇本地人，现在是无业游民。”

朱小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己做买卖吧，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啊朋友。对了，你今年多大啊？”

我笑着说：“26，肯定比你大。”

朱小元哈哈一笑说：“错了，你应该喊我一声大哥。我今年都40了。”

我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了一下朱小元。虽然旁边只有汽车车灯的光亮和火光，但他看上去还是很年轻的。

我摇了摇头说：“朱同志，你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你这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年纪……”

朱小元说：“我不显老倒是真的，不过确实是40了。你想想我爷爷今年都95了，我要20多岁，那不是来历不明了吗？”

我俩又闲聊了几句，朱小元说：“小孙，我爷爷说的这些事情，你也别往心里去。不管这些事情是真是假，都是八九十年前的事情了，恩恩怨怨也都应该散了。”

我点了点头说：“您说的不错。车上那些人……那些鬼啊，就是因为太看不开了，所以现在还不能解脱。”

朱小元回头看了他爷爷一眼，转过头来小声对我说：“你在车上真看到那些人……那些鬼了？”

我苦笑道：“这个我真没必要骗您。您说我要是编瞎话，对我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朱小元一脸兴奋地对我说：“那你跟我说说，那个少女长什么样？漂亮不？”

我一脸迷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朱小元对我说：“就是手机被坏蛋抢走的那个少女！我发现啊，我爷爷肯定对她有意思，每次讲起往事，都会说那个小姐姐给他糖吃。你说这老头吧，这么多年就守着他那个点心铺，什么新潮的东西都不喜欢。这‘小姐姐’三个字用的倒是忒溜，比网上那些彪子说得还好。我就是好奇了，能让他老人家八九十年都念念不忘的这个‘小姐姐’，到底长得什么样！”

我没想到朱小元对他爷爷的八卦居然如此好奇，却又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想了半天才说：“朱同志，那个少女吧年纪挺小的，我看也就十五六岁。搁那个时代来说，可能都要出嫁了，但是说句得罪的话，也就是一个没有开扎的黄毛丫头，没见得有多漂亮。我想朱大爷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那样一个终生难忘的时间和场合，一个小姐姐好心送一块糖给他，老爷子念念不忘也很正常。”

朱小元脸上现出了失望的神色，隔了片刻才说：“你的意思是我爷爷不能忘了那个少女，就像张无忌无法忘记周芷若在汉水小舟中喂他吃饭一样，不是爱情？”

我心想这大哥倒挺时髦，金庸小说看得挺溜。点了点头说：“恐怕就是这样。”

朱小元长出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那我奶奶在世时天天说他想着别人可就真的冤枉他了……”

朱小元又和我聊了半天老爷子这一生中的一些有趣的片段。这时他们带来的东西差不多都烧完了，朱小元跑了过去，拿着棍子把烧剩下的灰烬又翻捡了一番，将火星全都打灭，然后又盖上了一层土，这才对他爷爷说：“全都烧完了，咱们也回去吧。”

老人冲我和大飞笑笑，临上车时还叮嘱我们，下次看到他那些“老朋友”，一定别忘了问他们还缺什么，再就是告诉他们，小朱已经快一百岁了，现在是老朱了。

朱小元本来要开车送我们回去，我和大飞谢绝了他的好意，说已经叫了车，一会儿也就到了。朱小元只好和我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开着面包车走了。

汽车离开之后，花园广场又是一片黑暗。我和大飞也不敢在这地方多待下去，缩着脖子就往回走。走到桥头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花园广场灯火辉煌，一座戏院挂满了彩灯……

我用颤抖的手拉了拉大飞的胳膊，他转头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身后，他回头看了看说：“你看到什么了？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啊！”

我再次回头望去，确实如他所说，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夜风呼呼吹过，此外再无任何声音……

我和大飞回到毛绢厂门前，老于倒挺守信用，仍然在那等着我们。一见我俩打着手电筒走过来，他就启动了电驴子。等我们上车之后，他一边掉转车头一边对我俩说：“今天晚上还真是稀奇，你俩过去不久，又开过去一辆白色面包车，老半天才开回来。这大晚上的，开车到这边来的可真是少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