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手机明年多烧几部。我看你们现在天天都离不开手机了,那边估计也是,多烧几部,给他们用用。我记得啊,那天晚上我哭的时候,有一个小姐姐,也就十多岁吧,还给了我一块糖,哄着我说:‘小弟弟不要哭,一会儿和姐姐一起看戏好不好?’一晃这都快九十年了,就像昨天一样。也不知道这个小姐姐现在在哪里了。唉。”
我想起今天晚上手机被抢走的那个少女,轻轻拉了大飞一把,低声说:“我靠,原来传说是真的!这老头儿就是当年那个幸存者。”
只听那个年轻男子说:“现在扎纸活的都是老人,扎的手机一水儿iphone4,我跟他们说扎大一点的,这帮人说不会。明年我提前跟他们订,让他们做几十部iphonex,给你这些老朋友们过过瘾。”
老人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我明年还能不能来。也许明年,我就和他们在一起了。这些年啊,我是真的很抱歉,老是觉得当年我能够救他们。有些小孩儿和爸爸妈妈一起看戏,也就和我差不多一般大吧。就这样没了,唉。”
年轻男子说:“你啊,就是什么事都想往自己身上扯。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火又不是你放的。打从火灾那年起,每年鬼节,你再远再难,都要赶到这里,给你这些老朋友送钱送物。这份情义,也算够意思了……”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这条命啊,说白了,是这三百多个冤魂给的。我这一辈子,是为他们活的。”
“好好,不管怎么说,你自己得先好好活着,你活得好,他们才能好不是?所以啊,你的那个点心铺子就别开了,没事去散散心,旅旅游,多好?”
“点心铺子,是我的爷爷传下来的。他老人家说过,人啊,不论走到哪一步,根不能忘。你爸当年就是不喜欢这铺子,想去外面见见世面,结果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回来了。所以啊,我就守着这铺子了,只要我在一天,这铺子就开一天……”
大飞在我耳边小声说:“孙子,记得不?刚才在418路上,那个瓜皮小帽不是说过什么‘小朱的点心铺子’吗?看样子这老爷子够顽固的啊。”
“这份执着现在的年轻人可没有了。老爷子值得佩服!”我低声说到。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抬起头向天上看了一眼。借着燃烧的火光,我突然发现我们藏身的这个屋子居然有一个尖顶。我心下一凛,轻轻拉了一下大飞的胳膊,指着那个尖顶让他看。大飞吓了一跳,屁股坐在地上向后蹭了好几米,车灯光亮映照之下,我看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急忙蹲着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怎么了?”
“咱们……咱们刚才藏着的地方、居然、居然是他妈的慰灵碑下面……”
我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烧纸的红光映照之下,我们眼前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小塔,塔尖指向天空,这正是五龙镇谈之色变的花园广场慰灵塔!
我俩惊恐之下,都忘了这碑的对面不远处还有人,所以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是谁在那里?”年轻男子大声问道。
我和大飞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过慰灵碑,只见碑的另一边正烧起一堆大火,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不断向火堆中扔一些纸扎的生活用品。他身边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双手叉腰,一脸惊疑地看着我们。他们身后不远处,也就是大飞曾经开着418路公交车掉头的那个位置,此时停着一辆白色的微型面包车。
“不好意思,我们刚才也是到这里来看看,因为平时没人来,看到你们开车过来,有点害怕,就藏到那碑的后面去了。“
我怕这两人起疑心,急忙向他们解释。
年轻男子脸上还有点怀疑,但是见我和大飞一脸慌张的样子,也没有再问。大飞走上前几步说:“不是我俩有意偷听你们的说话,刚才这位大爷说戏院着火的事儿……”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急忙说道:“我爷爷年纪大了,有时说些鬼啊神啊的,你们别放在心上。”
我看那位老人白发苍苍,一脸皱纹,一双眼睛似乎都睁不开了,双手颤抖着将几个纸扎的iphone4手机扔进火堆。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418路公交车上那个手拿iphone4手机的少女,还有那个盼望着手枪玩具的小男孩子,心想今天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向这位当年火灾的幸存者讨教一下,那么很多疑团恐怕再也解不开了。
“大爷,您好。我姓孙,就是这五龙镇的。”
我凑到老人的身边,捡起一根木棍,帮着他把几张飘出圈外的黄纸又挑回到圈内。老人扔完了手机,又从身边拖过来一个纸扎的电视机,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毛一挑,对那年轻男子说道:“小元啊,这电视扎得有点小,明年扎大点,怎么也得50寸才行。
年轻男子说:“行嘞我的爷爷,明年一定给你弄几台大的。”
“大爷,我可能是有点冒昧,但是今天晚上和朋友遇到一件怪事,可能跟戏院火灾有点关系,所以想向大爷请教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对老人说道。他仍然没有正眼看我,将手中的电视机扔进火堆,然后又拖过来一台,这次没有仔细看,而是抱在怀里,愣愣地盯着火堆。
年轻男子对我说:“朋友,不好意思,我爷爷年纪大了,有时候耳朵不大好使,你得大点声跟他说才行。”
我正想要大声把刚才的话重说一边,哪知嘴刚张开,老人便对我说道:“你不用大声,我听得见。刚才我是在跟我那帮老朋友念叨呢,你有事就说吧,我都听得见。”
我看老人一点都不糊涂,于是就把傍晚418路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跟老人说了一遍。最开始时,老人耷拉着眼睛,兀自忙着他手里的那些东西。但是从我说到戴瓜皮帽的老人提到“小朱”开始,他就愕然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我。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便即停口不说,老人却焦急地说道:“继续说啊,别停别停!”
当我说到那位少女的手机被成公子抢走时,特意形容了一下少女的容貌和衣着,老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身了晃了几晃,差点摔倒在地。我急忙伸手扶住了他,年轻男子和大飞也跑过来,我们三人一起扶住了老人。
他用右手在胸口拍了几下,然后冲我们摆了摆手说:“我没事,不要紧,你们不要怕。”然后对我说:“后来怎样?那个坏蛋欺负她了吗?”
我和大飞互相补充着把后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老人听了之后老泪纵横,竟然呜呜着哭出声来。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劝。直到老人收住眼泪,我们才小心翼翼劝了几句。年轻男子扶着老人坐在小凳子上,转头对我和大飞说:“你们不是说瞎话吧,哪有这么邪的事?”
“他们不是说瞎话。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在戏院的人,是说不出来他们的衣着打扮的。那天进到戏院里的人,除了我和你高祖外,全都烧死了。他们能说出这些人的样子,就绝对不是在说瞎话。唉,我知道这些老朋友死的冤啊,他们这口气咽不下去,仍然在这天地之间晃荡。他们忘不了这个地方,就像我也忘不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