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在浴缸边，焦急地问：“想多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见不到唐双一面？”

Marylyn无辜地耸了耸肩：“对呀，你回忆一下，两年前的那一天，你人在新加坡吗？”

怎么这么多天来，我压根没想到这点？

我心里一阵沮丧，差点滑倒在地板上：“不在，可是，我可以变成黑烟飞过去啊，深圳到新加坡，没有很远对吗？我飞很快……”

Marylyn脸上的笑容，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子：“别傻啦亲爱的，那边的你飞不了那么快，这边的你也坚持不了……”

她吐了一下舌头：“我不是在嫌弃你哟。”

我用力摁住太阳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没在新加坡，怎么写纸条？”

Marylyn好整以暇地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啦，你用餐巾纸写好了，放在水族箱旁就可以。会有人来拿的，然后在唐双出车祸的那一天，放到她吃饭的餐桌上。”

我心如死灰，原来是这样……慢着，水族箱？

我家的客厅里，有一个养着热带鱼的水族箱，有水族店的小哥会定时上门打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音调提高了两度：“你告诉我，我要穿越回去的那天，是怎么喝醉的？”

Marylyn用手指敲着下巴，一脸思索的表情：“嗯，我想想，应该是喝了一整瓶麦卡伦吧，四十年的。”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两年前，那一瓶四十年的麦卡伦威士忌，是一位神秘邻居，送给我的神秘礼物；在不久之后，我弄明白了神秘邻居的真实身份——正是作为时间囚徒的marylyn。

而那个名叫何小天，帮我打理水族箱的小哥，从第一次上门算起，到现在是两年零两个月。

所以，这特么都是布好的局！

从故事开始的那一瞬，一切都写好在剧本里，不管这个剧本是marylyn写的，还是高维生物写的。接下来我所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甚至简单到每一次呼吸，都不过是无意识地按照剧本，配合出演。

这是来自意识最深处的绝望——原来，我作为人类的自由意志，其实并不存在。

我抬起头来，发现marylyn正在看着我，跟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表情也有点疑惑。

这让我回想起上一次穿越的时候，在唐老爷子房间里遇见的她，也是一副不确定的表情。光从肉眼，她无法判断出我是不是穿越回去的——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也代表着，光从肉眼，她无法判断出我是一副凡人的血肉之躯，还是由离子构成的怪物。

说来也是，在前三次穿越里我发觉，只要我用意识控制自己，凝聚成实体的时候，其实跟正常的人类，没有任何哪怕是最细小的差别。要我猜，就算是最精密的仪器，也未必能检测出来。

Marylyn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甚至语气里也透露着焦急：“鬼叔，快进来呀，你不想救唐双了吗？”

在这一场戏里，救唐双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剧情，可是关键在于——我非得按照marylyn说的去演吗？

我是个演员没错，marylyn，也不过是个演员。她是比我早拿到剧本，反复钻研了很多次，她也自认跟真正的导演或者编剧——高维生物——关系比较好，可是说到底，不排除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如果这真的是我和marylyn主演的一场戏，我扮演的角色一直被打压，一直被动地往前走，等我救完了唐双，再接下来的剧情，无非就是我继续在marylyn的打压下，进行灭绝人类的灯塔计划。无论最后是成功或者失败，说真的，这个剧情都太老套啦。

这样单纯无聊的剧情，演到这里，观众早就猜了出来，都准备提前离场了吧？

如果我是高维生物，我也不想看这么弱智的剧情。

我跟marylyn都以为，剧本就是这么写的，我们就该这么演；可是万一，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呢？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到了现在，快要剧终的时候——来一个激动人心的大逆转？

有没有可能，我在被吊打了那么久之后，能够漂亮地转身反杀？

如果真的有可能翻盘，那么，我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鬼叔，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来，却听见哗啦一声，marylyn扬起浴缸里的水，朝我脸上泼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心里暗骂，要糟，她又读取了我的思……

下一秒，我只觉得裆部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膝盖砰一声撞上浴室的瓷砖，似乎要跟被踢中的蛋蛋一起碎裂。

Marylyn不愧是marylyn，平时可以千娇百媚，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比谁都狠。

紧接着，我的额头感受到了十根手指头，来不及反抗，记忆便被marylyn读取了。

不是简单的、日常的那种读取，而是我在唐老爷子身上见识过的、灯塔计划的、实施完就可以把我杀掉的那一种——真正的记忆读取。

我拼命睁开眼睛，妄图反抗，突然之间，脑子里发出轻微的“嘶”一声，像是保险丝烧断的声音。

紧接着，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仿佛一部拙劣的电影里、完全不合理的突兀转场，下一幕，我所看到的场景，却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棕色的木地板上。

顺着视线向上移动，我看见熟悉的地板木纹上，熟悉的一套长沙发，躺着一个熟悉的人。那正是两年之前，独自喝了一瓶威士忌，烂醉如泥的我。

我吃惊地想要说话，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穿越回到了两年前的公寓；我眼前看到的场景，是marylyn正从我脑海里读取的记忆。

可是，这也不对呀。

既然我还在海底浴室里，没有跟marylyn进行仪式，自然也就没穿越回两年前；这样一来，我正在跟marylyn一起感受的这段记忆，又是从哪里凭空生出来的呢？

视线在沙发上停留了好一阵子，终于挪向了不远处的茶几，那上面除了空荡荡的酒瓶，还有没用完的餐巾纸。那种随处可见的餐巾纸，就算放在新加坡的餐厅里，也不会觉得违和。

只要我在餐巾纸上写好字，留言给唐双，拖延她离开餐厅的时间，就可以让她逃……

不对，有一个问题，我之前没有注意到，或许marylyn也没有注意到。

如果只是这样，在餐巾纸上写字的，留下我的帖子地址，让唐双按图索骥，就能找到关于她身世的秘密——这样的餐巾纸谁都能写，不需要我亲自穿越回去。

但是，剧本里却要我穿越回去。

这个情节，难道有更深的含义？

突然之间，我的意识就回到了海底浴室。

我仍然是跪在地板上，膝盖跟蛋蛋粉碎般剧痛，幸好除此之外，身体没什么更大的损伤。

我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marylyn，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对，惊慌失措。

这是我从来没在她身上看见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