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道具有两个,一把枪,一个新鲜出炉的大脑。
演员也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砰!
日落时分,我坐在海边,对着西南的方向。
海面被夕阳染得一片血红,隔着这片波澜不惊的海,在两千多公里外,有另一座小岛。在我的记忆里,我曾经有一个深爱的人,住在那座岛上。
然而,在我所处的世界线,这个所谓“正确的世界”里,我的女友唐双,已经变成了一盒子细细的灰色粉末,静静躺在香港某一个公墓,某一片草地之下。按照这条世界线的剧情,在我跟她有机会认识之前,她已经死于一场交通意外。
我皱着眉头,看着平静的海面,想象着被地下被掩盖的汹涌暗流。
我心底涌动的疑问,一点也不比海流平静。
如果在这条世界线上,唐双已经死了,那么我就不会跟她一起去鹤璞岛,不会相恋,不会因为她的养父被杀,亡命天涯,不会在偷渡船上被M集团捉住,然后带到这个岛上。
也就是说,我不会坐在这里。
所以,我的存在,成为了一个悖论。
关于这一点,我曾经问过marylyn。按照我之前的想法,marylyn就像是神的代言人,关于时空穿梭的一切,她全部都懂,全部都知道。可惜,这一次,她让我失望了。
Marylyn告诉我,海底浴室就是一个薛定谔之猫的盒子,当我们两个人进入里面,进行了穿越之后,海底浴室外的客观事实,就产生了变化。比如说,现在来讲,对于岛上的所有员工而言,我并不是被从一艘偷渡船上带下来的;在岛上其他人眼里,我是从海底的浴室里,被marylyn凭空“制造”出来的。
具体的时间,就是我第一次穿越,看见唐双发生了车祸的那一次。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疑问反而更深了:“可是从浴室出来时,我们都是赤身裸体的呀。之前你说能拿把手机拿给我看,是怎么回事?”
Marylyn笑了一下,但没能掩盖住她的尴尬:“你上岛时穿的衣物,携带的物品,后来都消失了。但是这个不重要,鬼叔,你上网搜集过信息,唐双确实已经去世了。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允许你通过别的方法再次确认……”
我眉头皱得更紧,唐双在这条世界上已经去世,这一个事实我已经确认了,并不是我关心的重点;我在意的,是当marylyn许诺可以把手机交给我时,我相信,她是真的认为手机存在。
还有另外一点……
我继续追问:“不说手机了,marylyn,还有那两个医生呢?叫什么来着,jack跟rose对吧?如果我没有被抓到岛上,当然也不会被当作实验品,那为什么他们两见到我,还是一副见到鬼的样子?这也太bug了,有没有?”
我清楚记得,marylyn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恼怒的表情:“我问过了,他们说是在梦里梦到的。鬼叔!你管什么bug不bug的,我们又不是高维生物,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本来就不可能全部弄懂。”
一阵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从几天前的对话里,回过神来。
当时,我按捺下心底的疑问,装作乖乖听marylyn的话,然后……来了一发。
因为当时对话的场景,是在她那张超宽的大床上,彼此一丝不挂。两个人的讨论和争执,就像是情侣,不,夫妻间的吵闹;解决这一类吵闹很简单,如果滚一次床单不够,那就再滚一次。
亚当和夏娃——marylyn是这么描绘的。
按照目前的情况,我们的关系,确实在一步步朝这个方向靠近。
自从踏上这个日本海上的孤岛,不,应该是,自从两年前,我第一次接触到作为时间囚徒的marylyn时,我就已经按照既定的剧本,朝着最终的解决,一步步靠近。
只不过,之前我一直以为,剧本是marylyn写的,整一出戏,是她自编、自导、自演。到了现在,接近剧终的时候,我才察觉到另一种可能性——她的地位跟我一样,也不过是个演员,大不了是比我早很多拿到剧本,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头,看着逐渐低沉的夜幕——这一场戏真正的编剧,是那个从更高维度,俯瞰着我们的神秘智慧生命。
高维生物,或者用一个全人类文明都存在的、更容易理解的词汇——神。
好了,如果真是这样,假设现在有两个高维生物,正在低头看着我跟marylyn演这场戏,想来它们会很失望吧?至少,是站在我这一边的那位,会觉得非常无趣。
因为,自从跟marylyn相遇,演起对手戏后,我基本上都是被她碾压,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到了现在,已经对她俯身称臣,言听计从,就差变成她养的宠物了。
这样一边倒的戏,连人类都不爱看,更别提水平不知高到哪里去的高维生物了。
我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跟marylyn斗啊,可是,我拿什么跟她斗呢?
平时在岛上,她身边围绕着一群雇佣兵;就算是在别墅的卧室里,甚至是在海底浴室,我想凭自己的力量掐死她,都未必能做到。
要知道,marylyn在当时间囚徒的时候,学会了各种防身技能;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真要打起来,小任都未必是她对手。这样的一台人型杀戮机器,分分钟能取我狗命。
我手指收拢握拳,又再次张开,可惜,现在的我,不是由离子黑烟构成的怪物,只是一具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躯。
要是我现在能随心所欲,化作一团黑烟,什么雇佣兵、marylyn,统统不在话下。
唉,只可惜……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夕阳最后一丝余光消散。
心底里,却莫名有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两个小时后,我跟marylyn再次肉帛相见,一起站在海底浴室的瓷砖上。
她的躯体我已经颇为熟悉,但无论哪一次见,都具有第一次见时的吸引力。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是我跟她最后一次在浴缸里进行仪式,这次是穿越到两年前,我的女友唐双发生车祸的那一天。在完成这次穿越后,唐双将会重新回到这条世界线上,作为代价,我将会听从marylyn的安排,跟她一起把灯塔计划进行到底,最终带领全人类——剩下的全人类——摆脱死亡的阴影,走向永生。
不过对我而言,所谓永生的含义就是,在没有唐双的时间里,永远苟活下去。
在浴室的灯光下,我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Marylyn像往常一样,俯身下去试探水温,然后一只脚踏进浴缸里:“可以了,来吧。”
我勉强笑了一下,走向浴缸的时候,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这一次穿越回新加坡,我可以见上唐双一面。
Marylyn把身体浸入浴缸里,对我莞尔一笑:“亲爱的,你想多了。”
我皱着眉头,明白她又读取了我的思想,所以她说的想多了,指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