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浴室,白得耀眼的浴缸里,赤身裸体的一男一女,即将再次进行穿越的仪式。在这个时刻我会觉得,marylyn说得也没错,我跟她确实就是亚当和夏娃,而这个海底深处的浴室,就是我们的伊甸园。
只不过,谁是毒蛇,苹果树又在哪呢?
当仪式开始进行时,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我的意识再次被瓦解,进入到没有一丝光亮的虚空里;当我从黑洞里钻出来,便踏上了故事开始时,那家酒店房间的地毯。
房间暗淡的光线里,刚跟女朋友吵了一架的男人,正躺在床上昏睡,向外散发出酒气跟鼾声。这时的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自己将会面对怎么样的命运;他更不知道,几小时前跟唐双的会面,有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我走到床沿,看着那张醉成死狗一般的脸,心里充满了怜悯——未来的自己,在同情过去的自己,这真是个奇妙的时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接下来,我要为了拯救唐双,去再杀一个人。
唐森集团的创始人,二十年来对她视如己出的养父,唐嘉丰。
当我想要打开房门时,却发现它意外地沉;低头一看,原来在门后的地毯上,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这个双肩包我并不陌生,正是我跟梁sir一起看的监控录像里,变态杀手蔡必贵——也就是现在的我——背的那个。问题在于,这个包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皱着眉头,弯腰捡起背包。不管这个包是谁放的,里面又有什么,总之监控录像里我背了这个包,就说明过去发生的事实里,走出酒店房门的我,应该是背着这个包的。严格遵守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去改变任何一切,是我应该遵照的最高原则。
我把包背在身后,推开房门,迈出走廊。想起等下就能见到唐双,我心情雀跃,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在走过走廊摄像头的位置时,我甚至抬起头来,朝着那个位置笑了一下。
没错,当时我看到的监控录像里,变态杀手蔡必贵,就是这样神态轻松的。
出了酒店之后,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拜托司机开快一点,往半山的唐家别墅赶去。
上一次在西贡,因为浴缸里的我坚持时间不够,所以半路就被黑洞吸回了,差点连小任跟阮佑晓都没杀死。
这次除了杀人,我还要抽出时间见唐双一面,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的士司机在唐家别墅前停下,我掏出钱包付款——钱包是我从酒店里顺手牵羊的,上次在台北也是这么干——然后信步走到别墅大门前。
唐家的大铁门紧闭着,起码有三米高,没有任何可以攀缘的地方,正常人的话想要爬过去,还得花一番心思。当然了,我并不是正常人。
我解下背包,往铁门内用力一扔,然后把身体离子化成为一股黑烟,直接从铁门缝隙里钻了进来。背包落地之前,我已经凝聚成为实体,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手,接住背包,再次背在身上。
在一片夜色中,我凝神观察眼前的唐家大宅。从物理上来讲,我是第一次到这个占地宽阔、有好几栋独立建筑的大宅,不知道里面的构造,很有可能迷路;幸好,之前跟梁sir一起看了监控视频,凭着印象,我大概记得唐老爷子卧室的方位。
至于唐双住在哪里,她之前给我看过几张照片,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在主楼右边,那一栋小巧精致的三层小楼。嗯,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不过,在这一切之前,我首先要做的是——我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去监控室,把里面的人搞定了。
这么想着,我朝记忆中的方向轻轻跑去,在监控录像看不见的角落里,再次化成一股黑烟。从第一次在台北的茫然无措,现在的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熟练这一项技能了。基本上,我现在就是个飞天大盗、不死金身,比《黑客帝国》里的基努李维斯还厉害。
只可惜,我这个炸天的能力,只是在穿越回过去的短暂时间里,才能够拥有。要不然的话,我就可以毫无压力地对付marylyn……
不,做正事要紧,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监控室果然在我记忆中的位置,我化成一股黑烟,从门口溜进去时,那个负责监控的小伙子,正低头玩着手机游戏。我朝他暴露出来的后颈,来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刀,便让他昏迷了过去。
简直是小儿科嘛,接下来……
我心脏突然骤停了一下。
接下来,我要去找唐双了。
不知道她现在睡着了没,睡着了的话要不要吵醒她,还是就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如果她还醒,我该跟她说些什么,她又会对我说些什么?我是应该把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还是就假装成两个月以前的自己,然后坐实自己杀了她父亲的嫌疑……
管它那么多,先见了唐双再说。只要能见上她一面,两个月前那次不欢而散的聚会,就不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了。
还等什么?
我像进来的时候那样,让自己化成一股黑烟,渗出了监控室的门缝,再聚集成……
不对,有什么不对劲的。
在监控室的门外,我发现,自己聚集不起来了。
我的形体还是一团黑烟,没法像前几次一样,顺利凝聚成人体;与此相反,黑烟还在渐渐扩散、消失,像是马上要灰飞烟灭了。
不仅如此,随着形体的消亡,我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仅存的思维能力,苦苦思索,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在海底浴室里的我,这次又是体力不支,草草收场?
不对,上次在西贡,我是被黑洞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这次却是毫无方位地飘散。
是别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刚才做错了什么?
没有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严格按照监控录像里的流程,没有出一丝差错。我没有改变过去的任何事实,除了……
除了在几秒钟前,我下了决定,要去见唐双一面;在出了监控室后,我面朝的是唐双那栋小楼的方向。
我心里一凉——不,应该说是我心脏化成的那几缕黑烟,消散得更加
难道就是这个决定,让我无法再凝聚成实体,而且很快就要魂飞魄散?
Marylyn说过的话,在我渐渐远去的意识里回荡着——“你脑子里的黑洞保护了你,无论穿越多少次都不会死的,除非……”
除非什么?
她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除非你改变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我还没见到唐双,就已经开始消散了,所以是只要我下了决定,即将去改变事实,在我做出这件事之前,就会烟消云散,从所有的世界线里永远消失。
说来也是,尽管我只打算见她一面,但她发现我之后,两个人必然会产生互动,连带发生的蝴蝶效应,就会永远改变我之前所观测到的世界线。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去到西贡、台北、日本海上的孤岛,不会进行穿越,我现在的存在,也就变成了一种三维世界的宇宙法则所无法允许的悖论。
不,我突然意识到——我绝不能去见唐双。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我发现本来四处飞逸的黑烟,慢慢凝聚在一起,几秒钟之后,我的双脚就踏上了监控室外的地面。
伴随着轻微的咚一声,我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差点就死了啊。
没有遵守穿越的基本法,果然导致了严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