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这是一艘渔船;可是实际上,它是一艘客船。
渔船是用来打渔的,客船是用来运人的,这两个属性为什么会混为一体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是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偷渡船。
以上,就是我在上船十分钟后得出的结论。
此时的我,正身处本来是放鱼虾蟹的船舱内,身边或坐或卧着四五十个皮肤黝黑、体型瘦削的乘客——如果偷渡客也算乘客的话。
这群人年龄都在二三十岁,没有老人小孩,大部分是青年男子,夹杂着几个年轻女人。此时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东西、玩手机、小声交谈,或者干脆躺在船板上睡觉。
偷渡客里没人会讲英语,加上我对此缺乏兴趣,所以没有去搞明白,他们到底是来自菲律宾、马来西亚还是什么地方;凭借我唯一掌握的东南亚语种,我只能确认他们并非来自越南。
从观察到的信息来推断,这些人应该是拿了签证,先到台湾,然后以此为跳板,偷渡到日本去打黑工。
我唯一弄明白的,是我们从这个无名的小港口出发,两天之后,能到达日本的冲绳。
上船之前,梁sir跟我说,到岸了就有日本的国际刑警同事接应,他们会给我带来新的护照,并且协助我进海关。之后要怎么前往东京,怎么接触麻里子美绘,就跟他保持联系,再行安排。
毕竟,原来预期一周的任务,不但没有拖延成一个月,反而在第一天就完成了——但我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这样一来,在日本的任务也被提前、打乱了,需要重新安排。
不过,这些都等以后再说了。
我想要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这船舱里的空气,甚至比车尾箱还要糟糕;想起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要呆两天,洗澡就别想了,连吃饭跟上厕所都不知道在哪——我不禁恶狠狠地骂自己:“喝个鸟的白兰地!”
以前从新闻上看到集装箱里的偷渡客,心里隐隐都会觉得同情;现在好了,我不光自己也成了偷渡客,而且如果让身边这群人知道我的经历,我猜,他们会反过来同情我的。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拿起随身的黑色背包——幸好梁sir帮我换了这个背包,不然那个明晃晃的日默瓦行李箱,会吸引太多的注意力,让我成为这群偷渡客里的异类——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走了几步,找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像一个真正的偷渡客一般,颓然躺了下去。
真特么倒霉啊。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在心里祈祷,要是这趟偷渡之旅,可以快点结束就好了。
万万没想到,当我的愿望真正实现的时候,我反而宁愿在这船舱里带上两天。
我的霉运还远远没有结束,更大的苦头还在前面等我。
困在臭烘烘、黑沉沉、晃荡荡的船舱里,周围不认识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话;密闭的空间里,连舷窗也没有,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海上漂流了多久,这一辈子似乎要永远这么漂流下去……
我躺在冰凉的船板上,迷糊地觉得,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突然之间,我听到一声尖锐的哨音。
怎么还有人带哨子上船……
不对!
我猛然从船板上坐了起来——声音是从船舱外传进来的,而且这根本不是什么鬼哨音,是警笛!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该不会是……
船舱里偷渡客们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们也都纷纷坐了起来,脸上表情紧张,害怕地小心交谈着。其中几个有宗教信仰的,这时候开始跪在船板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看起来,是海警无疑了。
我的手机在上船前就没电了,这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船已经到了哪个海域,遇上的是台湾还是日本的海警。
不过,无论是哪一方,情况都同样糟糕。
我身上除了一张国际刑警伪造的护照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好死不死的,这张护照还背着一条人命,涉嫌谋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台湾的一位重要官员。
一秒间我就决定了,我要跟这群偷渡客混在一起,听不懂普通话、日语、英语;最好能假装是他们的一员,蒙混过关,等着把我遣返到某一个东南亚国家。
至于那张名为蔡逸源的护照,还是不要出示为妙。
我从黑色背包里翻出护照,四下张望,最后把它撕碎,塞在了一条管道后面。
刚做完这一切,突然之间,一道强烈的光线从斜上方倾泻而下,刚才听不懂的东南亚语交谈、祈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海浪声,以及义正言辞的喊话。
第一遍说的是英语:“警告,我们是日本海上巡逻队,你们非法入侵我国海域,请配合我方行动,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我抬头望去,逆光之中,在舱门口俯视着我们的,确实是一张典型的日本人的脸。
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级海警,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顿日语,不用猜,是在重复之前的内容。
这一群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偷渡客,虽然听不懂英语,但毫无疑问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们一脸沮丧的神情,但没有人想着要反抗。
当然了,谁会想赤手空拳,跟荷枪实弹的丨警丨察拼命?
反抗行不通,想逃跑也不可能。此刻船正处于日本海,这个季节海水的温度已经很低,想要跳海逃跑的白痴,几分钟就会被冻得失温,然后沉进海里喂鲨鱼。
惹不起也逃不了,只能被抓了。
更何况,这些人只是偷渡客而已,大不了被遣返回原籍,交给蛇头的钱打了水漂。而在舱门被打开之前,我们并没有听到枪声,说明就连罪要重得多的蛇头也没怎么抵抗,乖乖束手就擒了。
在喊话完之后,日本海警从船舱顶放下一道软梯,用英语让所有人上去接受检查;船舱下的偷渡客们,在低声议论了半分钟后,便拿起了各自的行李,排队一个个往上爬。
我也背起背包,默不作声地混进了队列里,幸好偷渡客们没人搭理我。
在软梯上,一步步从黑暗的爬向光明,我心里想的是——反正我皮肤在西贡晒黑了,再加上瘦,外形上本来就像东南亚人;如果被审查起来,大不了我说几句越南话,冒充越南人就行。没错,一定能蒙混过关的。
当我爬到船舱口,刚才喊话的大叔海警,还伸出右手,帮我上去。我不由感叹,日本海警素质还不错嘛,没有暴力执法。
下一秒,我还没在甲板上站定,心里就暗骂一句:“卧槽。”
刚才爬上来的偷渡客,这时都安静地躺在了甲板上,排列整齐,像一群刚被宰割的牲畜。有人正在搬运着尸体,看样子像是要往海里扔。
而即使刚在软梯上的我,也没有听到任何的求救、呼喊。
所以,他们杀人的手段是……
脖子上针扎的刺痛,让我知道了这个答案。
麻丨醉丨针。
我捂着脖子,身体慢慢失去知觉,不由自主就往甲板上滑;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甲板上正在“作业”的这群人,除了几个伪装成海警,其他人都穿着统一的紫色诡异制服。
在眼睛闭上的这一刻,我心里唯一的念头是:那个家伙,出来啊。
醒来的时候,我清醒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海底。
可是,情况并没有好多少。
几乎在睁开眼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张床上,手脚无法动弹,就连头部也被什么东西固定住,能看见的只有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