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跟唐双刚认识,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她跟我坦白过,之所以会在网上论坛看到我的贴子,就是因为一张餐巾纸。当时她出差新加坡,吃完饭后随意拿起纸巾,却发现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内容是我的贴子地址,并且告诉她,写贴的人,能帮她解决关于身世的困扰。
可以说,在纸巾上写字的神秘人,就是我跟唐双的红娘;如果没有这张纸巾,我跟唐双根本就不会认识。
如果没有那张纸巾……
在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飞机已经停靠妥当,乘客也走了大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取了行李箱,然后跟在人群后面下了飞机。
在机场海关办理签证的时候,我还是做贼心虚地左顾右盼,幸好,想象中的通缉令还没发布,所以我正常地办完了流程。
在走到出口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原来唐双安排我逃亡到越南,还有更深刻的理由。
出口处,有个黝黑瘦弱的越南小伙子,正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UNCLE GUI。”
鬼叔,是我没错。
原来,唐双已经为我的逃亡之旅,安排好了整个行程。
我提着行李,走到小伙子身边,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一脸热带地区的灿烂笑容,接过我的箱子,转身就往外走。
小伙子的英语似乎不怎么好,在确认我的身份之后,告诉我他姓NINH,宁,其它的就只有笑容满面的follow,follow了。
我只好跟在他后面,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很小的白色丰田车。
上一次来胡志明市,已经是十几年前了。故地重游,不由得有限感概。当年我的身份,是还在读书的大学生,是普通游客,是一个独自旅游的单身男子。现在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我猜最后剩下的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单身男子。
虽然越南比中国慢一个小时,但此时窗外,天色也已经黑了。我像一个普通的单身游客,看着车窗外,领略这个热带城市的异域风情。因为曾经被法国殖民,又深受中国文化影响,所以马路边的建筑,呈现出着东西方交融的奇异感觉,但又不觉得冲突。
据我所知,这个以前叫西贡的地方,是越南经济最发达的大城市,甚至比首都河内还发达。但这里给我的感觉,却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年前,中国沿海某一个经济还不错的小县城。
缺乏规划的街道拥挤不堪,白色小丰田被摩托车的洪流所裹挟,在马路上只能缓慢移动。在一个红灯前,车窗外停着一个骑摩托车的妇女,我看见她的T恤上,竟然还印着还珠格格的剧照。
在漫长的塞车过程中,NINH接了几个电话,讲的都是叽里咕噜的越南话,在我听来仿如鸟语。我坐在副驾驶上,尝试跟他沟通,但是无论把英语讲得再慢,他也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我终于放弃了,看着窗外的景物渐渐变换,不知道这个第一次见的越南人,是要把我送到哪里,要去见谁。
突然之间,我心里升腾其一个近乎幻想的愿望——会不会,是唐双在哪里等着我?
丰田车在一个十字路口旁停了下来,NINH说了一句here,然后打开车门,下车去拿行李。
我跟着下了车,环顾四周,却发现这个地方,我认识。
没错,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来的就是这里——范老五街,背包客的圣地。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几乎没怎么变,街道两边是又窄又深的小楼,如同当地的身材;空气里弥漫着鱼露跟柠檬的气味,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夜晚的街道随意漫步。
我挠了挠头,NINH已经提着我的行李箱,健步如飞地往范老五街里走。我深吸了一口味道复杂的空气,紧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十米,NINH停在一栋蓝色的小楼前,把箱子放在地下,满脸笑容地看着我说,here。
我皱着眉头,打量这一栋小楼,它跟范老五街上的其它建筑,并没有什么差别。门面只有国内正常铺面的一半宽,里面非常深;楼体整个漆成了天蓝色,临街的窗框,则是更深一点的海蓝色。
在三楼外面,挂着一个发光的霓虹招牌,上面写着——lemon inn。
柠檬旅店。
我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NINH。
他却似乎已经完成了任务,对我笑着,朝里面指了指,便转身走了。
我挠了挠头,提起行李箱,走进旅馆里面。
一楼不到十平米的铺面,就是旅馆的大堂了,一个又黑又瘦的本地人,正坐在蓝色的服务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大堂的天花板上,吊扇不紧不慢地旋转着,带来了一阵阵热风。
这种条件的旅馆,起码十年没住过了吧;不过既然我是个逃犯,还能计较什么呢?
况且,认真地说,走进这个旅馆,让我产生了时光倒流,我重新变得年轻的错觉。
感觉还挺妙的——暂时来说。
我走到服务台前,敲了敲桌面,跟旅店老板打招呼道:“hello,excuse me……”
老板抬起头来,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了白得像广告一样的牙齿。
我先是一怔,接着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就要跳过服务台,跟老板来一个比这里天气还热的拥抱。
“梁sir!”
没错,这个晒得跟当地人一样黑、坐在服务台后面、伪装成旅店老板的人,正是我的老相识,国际刑警梁超伟,梁sir。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我会那么兴奋一点都不奇怪。
梁sir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看着我,突然脸色一沉:“蔡必贵,你被捕了。”
我措手不及,呆站在原地。
没错,梁sir跟我的关系,除了是老相识,还是一对丨警丨察跟嫌犯。兵要捉贼,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梁sir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手放在服务台下面,似乎正握着什么东西。
枪?
我冷汗马上就下来了,是该转身逃跑,还是索性召唤出拳击手蔡必贵,把梁sir打翻在地?
梁sir的手慢慢伸上来,我吞了一口口水,刚要下决定的一刻……
他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出空空如也的右手,在服务台上砰砰砰用力拍着。
我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愣了几秒,这才醒悟到——这小子特么的在逗我!
梁sir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鬼、鬼哈哈叔哈哈哈哈哈哈,你吓到哈哈哈哈哈哈了哈哈哈哈……”
我毕竟是第一次当逃犯,没有经验,哪里能猜到他的套路。心里越想越气,这下是真的翻过服务台,一拳砸在他胸口上。
梁sir挨了我一拳,倒也没生气,只是把我轻轻推开,自己又笑得坐在了椅子上。
我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挺好笑的,气慢慢就消了下去。更何况,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逃亡到异国他乡,这个国际刑警朋友,一定能帮上大忙,我也不好真的跟他闹翻。
过了一会,梁sir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鬼叔,不好意思,这地方好无聊,难得老朋友来,我太开心了。”
我懒得跟他计较,心里的疑问一秒都不想压着,马上提了出来:“是唐双安排你……”
梁sir表情再次变得严肃,他往旅店外看了一眼,低声道:“走,到楼上说。”
那么窄的旅店,连电梯都装不下,我提着箱子跟在梁sir0身后,爬上窄得令人发指的楼梯,到了四楼的房间。
抬头一看房号,401,不错,是我喜欢的数字。
房间比楼下的“大堂”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房间里塞进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就已经拥挤不堪。不过好在,书桌旁边的门通往阳台,虽然尺寸迷你,但总算是个阳台,往下可以看街上的人,往上可以看天空的星。
我瘫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道:“好了,现在能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