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upson约的是十二点吃饭,但是在他的时间观里,“十二点”指的大概是现实世界里的十二点半到一点的这段时间;所以,我直到十二点正,才从家里出发,十二点半准时到了华兴。
没想到,一进大门,我就看见upson坐在旁边一张桌上,正在对我招手。
我一边落座,一边抱歉道:“对不起啊,迟到了。你来多久了?”
Upson看了一下表说:“没多久,半个小时吧。没事没事,我们点菜。”
我颇为意外地说:“不会吧,你十二点就到了,那么准时?”
Upson故作严肃道:“开什么玩笑,我一向准时啊。”
我被他逗笑了,他能讲笑讲到自己完全不笑,也是挺厉害的。不过,这个放飞机大王兼迟到小王子,今天会一反常态,估计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说。
我们先聊了下各自的近况,等一道菜手撕鸡上桌的时候,我就把话题往老向身上引了:“以前上学时,我跟向亮也常来这里吃饭。”
我猜的没错,upson要跟我聊的果然是跟向亮有关,他伸向手撕鸡的筷子迟滞了一秒,然乎才随便夹起了一块,扔进嘴里,边吃边点头道:“嗯,我知道的。”
我继续往下说:“毕业后你还见过他吗?”
Upson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就像被刚才那块鸡肉噎住了:“向亮?没有,当然没有。”
我也夹了一条鸡腿,点头:“那也是,你跟他又不熟。”
Upson的反应却超出我的意料:“跟熟不熟没关系吧?他都那样了,再熟也见不上面啊。”
我皱着眉头问:“为什么这么说,我就刚跟他喝过酒啊,前两天在北京。”
Upson脸上露出了夸张的表情,这个表情我很熟悉,因为上次跟曹老板吃饭时,他脸上也是这种表情。解读起来,这个表情的含义就是——我哔了狗啊,你是说真的吗?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upson的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
果然,接下来,他开口说:“老蔡,别胡说八道了,向亮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跟他喝酒,别乱讲了啊……”
我一下子就懵了,upson不是站在我这边,认为老向还没死的吗?昨晚是他第一个在毕业照上,圈出老向来的。怎么过了一晚上,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还在继续说:“大白天的听着都吓人,难怪曹老板会被你吓到,老蔡你是不是写小说压力太大啊,要不就别写了,开工厂不是好好的吗?”
我伸出右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等一等,upson,你是说你也认为老向死了?”
Upson像是听见了什么奇闻:“不是什么我认为,向亮是真的死了啊!真搞不懂你们……”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观察upson脸上的表情。他表现出来的不解、害怕,甚至带着一点愤怒,各种情绪都很真实,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过了一天晚上,upson就叛变了,而且是从内到外地叛变。
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跟他客气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质问道:“好,你说老向死了,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毕业照上的老向,你是最早圈出来的啊。”
Upson瞪大了眼睛,激动地说:“老蔡你怎么回事,我哪里圈了,是晓洁跟大夏圈的啊!”
他说的这两个名字,是昨晚另外两个圈了照片的同学;难怪他之前说的是“真搞不懂你们”,而不是“真搞不懂你”,指的就是我们三个人。
可是upson啊upson,你的人叛变了,证据还在的。
我笑笑不语,从袋子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啪一声放在桌面上:“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昨晚是怎么说的?这个你没法抵赖了吧。”
Upson狐疑地看着我,拿过我的手机,向上翻了起来。
我双手抱胸,笑着看他的表情,等着他要怎么圆下去。
十几秒钟后,他突然骂了一声操,然后把手机放回到桌面上,忿忿不平地说:“我还差点真信了你。幸好有聊天记录给我作证。”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upson已经叛变到可以睁眼说瞎话的地步?
我赶紧拿起手机,往屏幕里看去——这一看,只觉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
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变了。
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是upson第一个跳出来支援我,我是第一个发了圈好的照片,他是第二个。
但是,在现在眼前看到的聊天记录了,我发照片出来之后,第一个回复的却是一个叫晓洁的女同学,然后就是大夏。站在我这边的,只剩下这两个人,而且在多数派同学的质问下,这两个人也表现得很迟疑,说自己有可能是看错了。
在这份聊天记录里,upson从头到尾都没出现,更没有发过照片。
我深呼吸了一下,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是upson撤回了消息,还是他刚才在翻记录时偷偷删掉了。
但是,无论我如何仔细观察,都看不出是upson做的手脚。在这份聊天记录里,所有对话的衔接都是很自然的;也就是说,从这唯一的证据来看,upson昨天晚上,确确实实没有发表过任何支援我的言论。
所以,从他的角度来说,根本没有叛变这回事。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忆中的迟到小王子,今天没有迟到,而且声称他从来不迟到。
要不然就是我记忆太差了,要不然……
是有人篡改了一部分现实。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开心。
理所当然的,upson把我当成是脑子出了问题;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对他来说,我不但声称跟一个死了十年的同学刚见过面,还造谣说他昨晚在毕业照上看见了这个人,还画了圈。
对我而言,虽然这两件事都确实发生了,但都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根本没办法和upson争辩。
所以我也只好笑笑,借用了曹老板之前的说法,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好意思啊,我确实是写小说太入神了,把编出来的故事,跟现实搞混了。”
Upson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病得不是太重。”
其实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病了,毕竟脑子里还有个黑漆漆的洞呢。于是我默认了他的说法,端起客家猪肉汤,狠狠喝了一口,补补身体。
Upson却接着说道:“老蔡啊,要我说曹老板是真的关心你,怕你精神出问题,特意拜托我来劝劝你。”
他已经是第二次提曹老板了,我眉头一扬,问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Upson想了一下说:“昨晚啊,十点多吧。”
我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昨晚曹老板是先打了电话给我,再打给upson的,之前、之后,不知道还打给了谁。看起来,曹老板对这件事,确实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套话:“他怎么跟你说的?”
Upson继续回忆道:“就说跟你在北京见了一面,看你有点不太对劲,一直说什么向亮没死,还一起喝过酒。哎我还以为你在群里是恶作剧呢,听曹老板这么一讲,才知道你是认真的。曹老板就让我找你吃顿饭,劝劝你别胡思乱想了,老婆都没娶呢,要是疯了可就亏了。”
我假装低下头吃菜,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如果upson说的都真话,那么在曹老板打电话之前,他关于向亮的记忆——或者说是关于向亮的一部分现实——就被篡改掉了。那么,到底是哪一个事件,触发了篡改的扳机?
难道说,就因为我把毕业照发在群里,公之于众?
因为薛定谔的猫一旦被观测,生或死并存的状态,就必须坍缩成一个固定的状态……
我咬着嘴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必须要改变策略,在找出真相之前,尽可能地保守秘密。只有这样,才能减少证据的湮灭,降低现实被篡改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