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毛。
微信共享实时位置的地图里,两个圆点不但重叠在一起,而且箭头还滴溜溜乱转。也就是说,根据卫星定位,我跟老向的水平位置,是在一起的;唯一导致我没见到他的原因,只可能是我们的垂直位置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向,在我头上或者脚下。
我仰头往上看,头上是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桥,没有其它建筑,也没有往外伸的树枝,所以,老向不可能在我头顶。那么,难道是脚下……
我低下头,鞋底下,是硬邦邦的石板路。
每个城市,都有下水道,难道说,我的石板路下面就是一条下水道,而老向正躲在下水道里?
这样的想法,明显是疯了……
尽管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是下意识的,我还是往旁边跳了一步。
万一,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老向真的就在下面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应该是刚才喝的几杯威士忌,产生了一点醉意,再加上这里到处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我才会自己吓自己,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
除了老向在下水道里这种设想外,一定有更合理的原因,来解释手机地图里的状况。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往屏幕里一看,却陡然发现——两个圆圈已经分开了。
我还在刚才的原地,而老向那小子的圆点,却跳到两百米之外的另一条巷子里;在我们两人之间,隔着我跟他说的那一家麦当劳。
我瞪大眼睛看了一会,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看起来,刚才是因为GPS故障——也不知道跟帝都的雾霾有没有关系——老向的定位信息出错了,才会跟我重叠在一起。至于现在恢复正常之后,他的位置为什么离我这么远,原因很简单:他走错方向,迷路了。
这小子……
共享实时位置的时候,画面上还有个像对讲机一样的按钮,按下去就可以通话,于是我骂道:“你丫!跑错方向啦!”
手机里传来老向的憨笑:“哈哈,我说呢!”
我叹了口气:“你往回走,回到刚才那家麦当劳,没问题吧?然后站着别动,我过去接你!”
老向依然言简意赅:“好。”
我摇了摇头,放下手机,朝着不远处的麦当劳走去。
都说大学毕业之后,人在社会里摸爬打滚,会有很大变化;这么说来,老向要算一个特例,他仍然保持着读大学时,显而易见的几个特质——寡言少语、聪明、方向感为负。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成功接到老向,并且带着他,一起回到了酒吧里。
侍应小哥殷勤地献上毛巾,我擦了擦手,再拿起刚才没喝完的那杯麦卡伦30年。酒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我回忆了一下的味道,终于还是丧失了喝一口的勇气,把杯子放回桌上。
老向看了我一眼:“不喝?”
我自嘲道:“对啊,忘了我这两天大姨妈,不能喝冰的。”
他对我的冷笑话没什么反应,抬头看着吧台后面的酒柜,上面琳琅满目都是威士忌的瓶子
这时候,酒吧老板也走了过来,问老向:“您喝点什么?”
这小子大学时滴酒不沾,我们出去吃烧烤喝啤酒,他都是在一边静静地喝可乐;想到这里,我热情地介绍道:“这上面都是威士忌,酒精度比较高,他们好像也有鸡尾酒,要不你……”
我话音未落,老向嘿嘿一笑:“高的好。
我愣了一下,重复道:“高的?什么高的?”
老向补充道:“度数。”
我这才反应过来,先跟老板说:“给他来一杯,呃,HIBIKI吧,年份高一点的。”
HIBIKI是日本三得利旗下的一个牌子,号称全世界最好的调和威士忌,口感柔顺,接受面比较广。
然后我对老向讪笑道:“行啊老向,我记得你以前打死都不喝酒的,现在也堕落了?”
老向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简单地说:“遇见过一些事。”
我不由得眼睛一亮,照我的理解,老向是说他遇见过一些难忘的事情,无法排解,才喜欢上了喝酒,而且要是烈酒。毕业后的十年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说到底,别说详细经历,我连他的职业,婚姻状况都不清楚。
更奇怪的是,现在想来,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学同学也从没说起过他。
这十年里,对我们来说,老向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老板用窄口的闻香杯,给老向上了一份HIBIKI 30年,我刚要介绍这一款酒,他却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这份接近40度的威士忌,老向面不改色、面无表情,就好像刚喝下去的是一口温水。
我到现在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吃烧烤,被逼着喝了一杯青岛纯生的他,脸红脖子粗,十分钟就躺倒了。
所以,这十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跟自己说,老向,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我作为一个好奇心那么强的boy——好吧,是uncle——今天晚上已经锁定了目标。我有酒,老向有故事,不管喝多少,也要让他讲出来。
既然主意已定,我干脆让老板开一整瓶麦卡伦18,再切多盘西班牙火腿。然后,我跟老向一口酒,一口肉,一边吃一边聊。
毕竟十年没见了,我大概跟老向讲了下自己的经历和近况,连女朋友唐双的照片都给他看了。按照正常的聊天格局,礼尚往来,他也应该跟我交换自己的信息。可是老向偏偏不吃这一套,我说的时候他嗯嗯嗯地听着,等我问他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不过倒是没忘了喝酒。
他这个守口如瓶的样子,更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既然直截了当地问不行,那我就迂回一下,先叙叙旧,打开他的话匣子。
于是接下来,我开始跟老向回忆青春,回忆我们共同在深圳大学度过的四年。
高中时我是理科生,不过在大学里,读的却是偏文科的传播专业。老向比我大一岁,先读的是别的什么专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读了一年转专业过来,又成了跟我一样的大一新生,而且就住我宿舍隔壁。
在大学时期,老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太跟人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存在感很低。这样的性格,自然也没有什么朋友。我有一个恶习,就是喜欢逗不说话的人说话,所以一来二去的,反而跟他关系还不错。
甚至说,在大学的前两年,我跟老向的关系很普通,但是对老向来说,我却是他唯一的朋友。
今天晚上的话题,就从回忆那两年的友情岁月说起。
麦卡伦喝了半瓶,气氛渐渐好了起来,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我一把搂住老向的肩膀,嘿嘿笑道:“你啊,还记得大学时,我们一起玩什么游戏吗?”
老向伸出五根手指,一只只掰下来:“奇迹MU、RO仙境传说、大菠萝、CS、还有……”
我大笑着补充道:“还有SC,星际争霸,狗仔变飞龙,记得吗?都是暴露年龄的游戏啊,估计90后、00后,好多听都没听过。”
老向点点头,也微笑道:“好玩。”
老向是2001年入学,我比他晚了一年。在我们那个年代,PC并不像现在一样普及,很多新生都还没装上。我们跟家里要钱买电脑的共同理由,都是学英语,查资料;毫无例外的,等我们真的去了华强北,组装一台电脑带回来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下载游戏。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回忆道:“老向,说起来深大真是不错,那年代全国都在用拨号上网吧,看张图片要几分钟,咱深大里就有了校园局域网、FTP什么的,下载游戏、电影资源,速度那个快。”
老向刚要说什么,酒吧老板却凑了过来,充满好奇地打探:“蔡先生,我听见您说深大,是深圳大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