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弹簧似的坐了起来,颈后瞬间布满鸡皮疙瘩。
之前好多次,我没有打通唐双的电话,那时候拨号键是红色的。
Iphone的拨号键,是绿色的才对——尽管用了那么多年iphoen,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留意到。
绿点黑洞,红点黑洞;我的脑洞,她的脑洞。
要对抗这个脑洞里的错误世界,原来,是要用我自己的脑洞。
“找到小柔,救她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十一位号码无误,然后,拇指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令人窒息的两秒钟寂静后……
“嘟,嘟。”
电话通了。
如果不是怕吵到楼上睡觉的小希,我一定已经兴奋得欢呼起来。
镇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万籁俱静的黑暗里,聆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嘟,嘟。”
快接啊。
“嘟……鬼?”
耳朵虽然听见了久违的声音,脑子却要花多两秒,才能确认这个事实。
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声音瞬间哽咽了:“双,是你吗?”
唐双的声音听上去,一如以往,沉着,坚定:“是我。”
我想起从黑洞里掏出的手机,问道:“上一次,是不是你从黑洞里拉住我,那是你的手,对吗?”
唐双却似乎没时间跟我谈情说爱:“是我,鬼,你找到小柔了吗?”
我刚想回答,楼上却似乎传来了什么响动,我对着手机轻轻说:“你等等。”
然后我静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到阳台,又小心翼翼地拉上落地窗。
电话里,唐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促:“你找到小柔了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
唐双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做到。快救她出来,时间不多了,你们两个的大脑快要……”
时间不多,要救她出来,这我都知道,可是……
我皱起眉头,打断道:“我也想救她出去,可是该怎么做?”
唐双毫不迟疑,给出了答案:“我不知道。”
我差点一个趔趄,滑倒在阳台上:“你不知道?那有谁知道?法比安他……”
唐双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法比安也不知道,鬼,你记忆丧失的程度,比他预测的还要严重。”
我眉头皱得都能拧出水来:“你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有谁知道?”
她一口断定:“只有你知道。”
我简直头疼欲裂:“我怎么会知……”
唐双那边着急地打断道:“没时间了,鬼,我们都看不见你那边的情况如何,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找出答案的。”
她对我的信任确实让人感动,可是然并卵啊,我到底该怎么找呢?
还没等我说话,唐双像是跟谁用德语说了两句话,然后毫无预兆地说了句:“写出来。”
然后,电话那边陷入了沉寂。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确实,电话已经被挂掉了。
所以……写出来?
我能够猜出,唐双所说的“写出来”,指的是把小说——《脑洞》——写出来。
我也知道,关于她提到的我“丧失”的记忆,也就是晕倒被送院,直到接受法比安的“疯狂计划”的这一段记忆,全部都没有了;而这段经历,是我从错误的世界里逃脱出来的关键,也是小说《脑洞》里的剧情。
如果我能够把小说写完,对怎么把小柔救出去,具有现实的指导意义。可是,问题就在于……
我特么地写不出来啊。
在从德国回来的飞机上,我就尝试过了,但结局是徒劳无功。脑子里偶尔会有零碎的画面,但是却无法转换成文字,落在键盘上。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的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的小说家,写不出小说,无非就是挣不到钱,红不起来,如此而已。
我写不出来,看上去是要致命啊。
傍晚在公寓楼下,那辆飞驰而来的红色跑车,很可能就是要取我狗命,让我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
刚才唐双说了半句,“你们两个的大脑快要……”,想来,指的肯定是我跟小柔的大脑。听她电话里焦急的语气,恐怕我再不抓紧时间,我跟小柔的脑子都要全被黑洞吞噬掉了。
写出来……
我睁开眼睛,握紧双拳。
好吧,事到如今,我只能再去试试。
写出来。
我轻轻拉开落地窗,蹑手蹑脚地走回客厅。
侧耳听了一会,楼上卧室没有动静,看来刚才跟唐双的电话,并没有吵醒小希。
万幸。
家里的电脑就放在客厅一角,我轻轻走了过去,打开电源。
为了不节外生枝,我连灯都不敢开,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显示器发出的惨淡白光,笼罩着我的上半身,还有桌上的一把键盘。
深更半夜,一个男人坐在显示器前,黑暗中浮现他那张惨白的脸……嗯,这个气氛,很适合写恐怖小说。
那就来吧。
我在桌面里找到“鬼叔系列”这个文件夹,然后打开“[我的朋友是怪咖]06-脑洞”的WORD文档,刚想要回忆飞机上张铁翻译给我的最新章节,却惊奇地发现,这些章节的中文版,就好端端地写在WORD里,文档最尾部的部分。
不知道是谁把这些段落,输入到文档里,不过,这并现在要去搞清楚的问题。而且,有了这些段落,对我而言更方便了。
WORD里的后一段,是这么结尾的。
看到这里,唐双紧紧握着我的手,而我则咬着自己的指甲,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卧槽,老头子是要这么搞啊。”
我看着显示器里的汉字,不由得骂了一句:“卧槽,到底是怎么搞啊。”
算了,再怎么抱怨也没用,我挠了挠头,然后把双手十指放在了键盘上。
那就来试一试吧。
首先,是三个回车,区分上一个段落。
嗯,接下来是……
我把左手无名指放在键盘上的w,打下了第一个字。
我
我……我……我个毛线啊!
对于接下来的情节发展的方向,我有个大概的预期;就好像一片暴雨中,你站在悬崖边上,大概能看见索桥在哪。可是,这个“大概”其实然并卵,它并不能给我勇气,迈出第一步。
稍微一点偏差,整个故事,就会落入万丈深渊。
以前我在网上论坛里,把卡瓦格博上发生的事情,还有跟时间囚徒斗智斗勇的过程,都大致写了一遍,稍有改编;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人看,没想到,竟然还骗来了一批拥趸,包括唐双,也是因为看了我的帖子,才慕名找到了我。
所以,当时我以为,写小说,不难。
但是我没有想到,之前所谓的“写小说”,不过是把发生过的亲身经历,用文字表达出来而已;这跟真正的“写小说”,不是一回事。
当你想要虚构一个故事,情节全都是凭空想象,还要让看的人信以为真,原来,有那么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