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去张铁的办公室,他的助理小米要进来时,会习惯性地敲五下房门。
但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不是熙熙攘攘的龙岗中心城,而是一个废弃的德国小镇;所以门外的,也不可能会是小米。
那么,又会是谁呢?
刚才的疯老头子,还是……楼下门口的塑料木马?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脖子。
张铁也镇定不到哪里去,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是发抖的:“谁?”
门外,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探着对我说:“老、老蔡,你说要不要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吧,两个大老爷们,别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外面要是什么可怕的怪兽,不开门也会冲进来的。如果横竖都是死,装也要装得英勇些。
张铁同意我的说法,猛地点头:“就是,有什么好怕的,那个,老蔡你去开。”
我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你去,你去,你离门近。”
张铁咳了一声,鸡贼地说:“你站着呢老蔡,我坐着不……”
他话还没说完,却又直视前方,瞪眼骂道:“卧槽!”
我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不由得也骂了出来:“什么鬼!”
之间办公桌正对着的位置,原本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的小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黑洞。
这一次的黑洞,跟之前在披萨店、我家里电脑上的差不多,边缘是锯齿状的,不停地旋转,并且把跟黑洞边缘相接的空间,都被扭曲成了漩涡的形状。
跟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个黑洞的旋转速度——非常快。
不光如此,黑洞一边快速旋转,还一边飞快地变大,而且……是我的错觉吗,黑洞正在朝我扑过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张铁,他脸上惊恐的表情,告诉我这并不是一个错觉。
他反应比我快,刚才还不愿从椅子上起身的他,现在一跃而起,朝着房门冲了过去。
我骂了一声“操”,拔腿跟在他后面,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黑洞飞速旋转、扩大,挟着扭曲的时空,朝我们呼啸而来——咻!
半秒钟内,我整个身体都被黑洞吞噬,眼前一黑,刚想要大喊:“老……”
可是,连光都逃不过黑洞,何况我的声音呢。
世间万物,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寂静与虚无。
“叮”
我猛地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就好像被除颤器电击心脏的病人,死而复生。
安全带限制了我的上半身,却限制不了我狂飙到120的心跳。
“铁!”
刚才被黑洞吞噬掉的另一个字,如今从我的喉咙里喊了出来,回荡在——机舱里。
我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没错,我正坐在一架飞机的经济舱里,右边舷窗外,是蓝得发紫的天空;左边坐的是与我同行,正在熟睡的伙伴——张铁。
所以,我如今正在一架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上,翱翔于万里高空中。
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伸出手指,一、二、三、四、五,五根,并没有错。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做梦。
这么说起来的话,回溯之前发生的一切——黑洞、办公室、别墅、无人的废弃小镇、慕尼黑和法兰克福;再往前,半空中的黑洞、卫生间镜子上的口红……难道说,这一切才是梦,一个我在飞机上坐的,离奇、曲折的长梦?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可能,刚才的黑洞那么真……
“操!”
张铁猛地从椅背上弹起,幅度比我刚才还要大,额头差点就撞上了前排的椅背。
我诧异地看着他,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头发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他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吸气,眼睛往下看着飞机的地板,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铁,你……”
张铁却像触电一般,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却是空洞无神,似乎根本没有聚焦在我脸上。
他这个鬼样子,难道说……
这时候,张铁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勉强笑道:“老、老蔡,我做了一个梦。”
在剩下的六个小时行程里,我跟张铁交换了各自的梦境。
我们“梦”见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从飞机穿过空中的巨型黑洞开始。
然后,在“梦”里,我们到了法兰克福,又去了慕尼黑,探访了无人小镇斯邓肯多夫。在破旧别墅的二楼,跟张铁办公室一模一样的房间里,我们被突如其来的黑洞所吞噬。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仍然在飞机上。
不同的是,在张铁的梦里,少了一样东西。
当我说到挡在别墅门口的木马时,张铁的反应是懵了:“啊?木马?”
我疑惑地说:“对啊,木马啊,你忘了?”
张铁挠了挠头:“木马啊……长什么样的?”
我皱着眉头,解释道:“木马啊,就是塑料的、红色的、没有头,挡在门口,你一下就跨过去了。想起来没?”
张铁认真想了一下,点头道:“喔我知道了,就是你写在小说里的木马。”
我松了一口气:“对,你看见了吧?”
张铁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但他否认道:“没有,没看见。”
我差点晕倒,不知道他是真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愿意说,总之,先算了吧。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跟张铁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做了相似度高达95%的梦,梦里发生的事情,正是飞机降落德国之后,接下来两天里我们两人的行程。
这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
除非是他骗我,不,也不可能,刚才好几次,我故意说到一半就停下,张铁都准确无误地接下去了——除了红色木马之外。如果是骗我的话,他又不是住在我的脑里,怎么可能知道我做过的梦?
就在两个人的迷惑中,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了法兰克福国际机场。
张铁之前就来过书展,所以他知道机场长什么样子,倒不算奇怪;可是,我是第一次来德国,法兰克福机场的每一个细节,都跟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取行李的时候,张铁接了个电话,果然是小高打来的,要我们拿行李到机场门口等,德国司机会开车过来接。
挂了电话,张铁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不觉的,我们都成了能预知未来的活神仙。
这个超能力,源于我们在飞机上共同做的一个梦。
不,这到底是梦,还是因为黑洞的关系,时间被重置了,我们又从同一个起点开始,重复一段一模一样的行程?
这个问题,我本来想要问张铁的,可是他也肯定答不上来;所以,我干脆没问。
我们站在机场门口等车,看气氛有点凝重,我打趣道:“可惜了啊,我没留意彩票号码。”
张铁转头看我,刚要说什么,他身后的路上,缓缓驶来一辆商务车,小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朝我们兴奋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