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张铁催促道:“开门呀,快。”
我手却离开了房门,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张铁的脸:“你说,要不咱回去算了。”
张铁一脸错愕:“老蔡,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开玩笑,我是为你好。”
张铁冷哼了一声:“老蔡你是疯了吧,我为了你,为了你特么的疯狂念头,一路陪你从法兰克福到慕尼黑,在这鬼地方转了半天,给个疯老头子吓半死,刚才还撞到头!现在终于站在房门口了,你跟我说,不开门了,还特么是为我好?”
我伸出手来,试图让他冷静:“老铁,你仔细想想,我是真的为你好。你说,万一推开这道门,发现小柔是真实存在的,说明什么呢?”
张铁不屑道:“说明你没疯啊,真的有小柔这个人!”
我点点头:“如果我没疯,好,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什么职业小说家蔡必贵,而是一个擅长作死的小工厂主;什么地库雪山,浴室海岛,还有,还有……”
到了这时,张铁还不忘补充道:“团灭,还有团灭。”
我点了点头:“对,还有团灭,这些所谓的小说,都不是我虚构出来的,全部都是真实经历。我的女朋友是唐双,小希被红色雪山吸走了,更不可能会跟我结婚……”
说到这里,张铁就有点站不住了:“怎么可能,嫂子怎么……”
我粗暴地打断他:“张铁,你听我说,别人都不重要,我担心的是……”
在从屋顶漏下来的阳光里,我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就好像得了精神病的是他,冷静而理智的正常人是我:“老铁,我担心的是——你是谁?”
在我的逼问下,张铁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胸口,语无伦次道:“我、我是谁?我是老蔡,不不,老蔡,我是张铁啊,你的出版人,雁南、南堂的总……”
我没等他介绍完自己:“老铁,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小柔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没有疯,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你。”
张铁似乎听不懂我的话:“没有我?”
我点点头,重复道:“对,没有你,没有张铁这个人。在我的世界里,在我原来的记忆里,从来不认识张铁这个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张铁,不存在。”
张铁愣了足足有十秒,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勉强笑道:“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老蔡,我怎么会不存在?你看,我不就站在这里吗,站在你面前,我有手有脚,有头发眼睛鼻子,有嘴巴会说话,脑子也会思考,我怎么可能……”
他要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从这个意义上,你当然存在,就站在那里,对地板造成了压力,排除了身体所占据的那一团空气。甚至我一拳打过去的话,可以感受到你身体组织的抵抗力,你也会一拳打回来,让我切实感到疼痛。”
我皱着眉头,艰难地说:“我讲的你不存在,是从逻辑上去分析的。只要小柔存在,就证明我没疯,我没疯,你就不存在,这个逻辑是自洽的,而且因果顺序很简单,你一定能理解。”
张铁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老蔡,我懂,去你丫的狗屁逻辑,确实是对的。但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我就站在这里,你打开门,我会怎么消失呢?变成一团烟吗难道?还是咻一声突然不见?那也太特么滑稽了吧?”
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着我身后的房门:“打开这道门,进去看看,可能我们就知道是什么搞错了。”
他说得也有点道理,但我却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毕竟在这个错误世界里的短短几天,除了小希,我接触最多、最有感情的,就是张铁了。如果真的打开了这道门,张铁就会消失,那……
我摇了摇头,继续分析道:“老铁,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只要不打开这道门,你的存在就不会受到挑战,我们还是能愉快地一起玩耍……”
在这气氛紧张的关头,张铁却被我逗笑了:“去你丫的玩耍,开门吧,赶紧的。”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转过身去,再次握住门把,最后一次确认道:“你确定?”
身后传来张铁坚定的声音:“我确定。”
我右手慢慢把黄铜的门把往下压,耳朵听见了门锁的机关响动的声音,咔嗒。
再轻轻地推开房门,门缝越来越大,房间里估计光线很足,一道亮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就像是来自天堂的恩典。
房门背后,到底会是什么呢?
躺在洁白床单上,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喻小柔?
不知名的怪物?腐尸?电锯杀人狂?
唐双?不会是唐双吧!
疯老头,或者是穿着西装的老头,总之就是那个老头,法比安?
随着门缝越开越大,我的嘴巴也越张越大。
就算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就算再怎没猜,也不可能会猜到,门背后竟然是……
身后已经传来张铁惊恐、慌乱的骂声:“卧槽!”
我跟张铁遥遥千里,来到德国慕尼黑的郊区,一个叫斯邓肯多夫的小镇;两人闯进了一间鬼屋似的别墅,打开二楼的房门,一起傻了眼。
门背后,是张铁的办公室。
没错,办公室。
在千里之外,中国深圳龙岗中心城,他位于17楼的雁南堂公司里面,张铁的总经理办公室。
我回头看着张铁,两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这尼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眼花了吧?于是我把房门关上,再推开,里面……
就是张铁的办公室。
张铁在身后迟疑道:“老蔡,要、要不,咱进去看看?”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进去了。
一间办公室而已,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但是,依然还是一间办公室。
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这么想着,我小心翼翼的,踏进了办公室里。
然后,我跟张铁站在办公室里,四处打量。
怎么说呢,现在的情景,跟我从公寓里醒来的那个早上,有那么点一致。
这个原本应该是小柔住的房间,变成了张铁的办公室;房间面积是一模一样的,天花板上是一模一样的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电力,让灯管发出了一模一样亮度的光芒。
在这个办公室里,办公桌椅、上面的电脑、散乱的文件,书柜、书柜上的书,饮水机、还剩半桶的农夫山泉,甚至是墙角的发财树,都跟张铁的办公室一模一样。
而且,不同于别墅和整个小镇的荒芜,这个办公室里保持着整洁,像是阿姨刚刚打扫完。
可是,真正的张铁办公室里,墙上是那种巨大的、现代的窗户;然而在这个房间里,办公桌正面对着的,仍然是一个很传统的小窗,往窗外看,可以望见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我跟张铁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心领神会的,在这房间里翻查起来。
张铁直奔办公桌后坐下,捣鼓了一下说:“电脑打不开。”
我走到书柜前,拿下一本书,打开一看:“书里面是空白的,都是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张铁皱着眉头:“这特么到底是怎么一……”
突然之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督、督……”
我转头看去,进来时明明打开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督、督、督。”
敲门声,一共是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