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12小时后,出发地深圳时间晚上十点,到达地法拉克福下午五点,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经过长时间的飞行,疲倦的乘客们纷纷起身穿衣,拿行李,准备下飞机。我跟张铁也站起身来,加入到他们中间。如果不是飞行途中颠覆的一幕,置身于人群中,我不会有现在这种微妙的感觉。
是的,这些人长得跟我一样,行动跟我一样,脸上的表情也跟我一样,可是,我所能观察到的,都只是是表象。在人类的外表下,他们真的就跟我一样,是具有自由意志、七情六欲的人类吗?
不过,往深想一点,更可怕的问题是,就算你跟另外的某一个人,每天都在一起,亲密无间,你就能确定——他或者她,是跟你一样的人类吗?
实际上,你永远无法证明,你身边最亲密的人,或者地球某个角落里根本不认识的某人,是跟你一样的“人”。
没错,当然有各种证据,解剖学上的,心理学上的,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身为人类中的一员,你跟其他的个体,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外部的证据而已,并不是你自己从内部认识到的。
说到底,究其一生,你的认识只能局限在,别的人“应该”跟你是一样的人;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是别人,所以你也永远无法验证这一点。
经济舱狭窄的过道里,两条队伍都开始移动。我自嘲地一笑,现在并不是思考这种哲学命题的时机。
几分钟后,我跟张铁一起,踏上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土地。
张铁打电话给先到的同事,一个叫高怡洁,确实也比别人“高一截”的妹子。听张铁的意思,小高正跟德国司机在车上,要我们走出到达厅门,车子马上过来接。
我一边推着车子往外走,一边思考一个问题——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甩掉张铁,从法兰克福跑到慕尼黑。这件事情难度最大的地方在于,我还得让张铁帮忙保密,不能让小希知道。
正在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一看之下,正是张铁。
看样子,他已经从刚才穿越黑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冲我嘿嘿一笑:“说吧老蔡,你这趟来德国是干嘛的?”
我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心虚道:“当然是书、书展啊,还能干嘛?”
张铁撇嘴摇头:“老蔡啊,咱一起从玩意穿了过来……”
他双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圆圈,意思是飞机穿过的黑洞:“就别跟我玩虚的了。”
这时候我们出了机场大厅,风一吹还挺冷,我不由得紧了下衣领。
张铁催促道道:“咋样,告诉我呗,我帮你保密,一定不告诉嫂子。”
他斜眼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威胁:“要不然……嫂子可让我要好好照顾你啊。”
说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我们都知道,这两个字的正确读法,是“监视”才对。
我皱着眉头,颇有些犹豫。
到底该不该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呢?
其实他刚才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一起见识过黑洞,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此行到德国的真实目的。就算他不跟我老婆打小报告,也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发作,劝我按时吃药。
但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计划和盘托出。
我停下脚步,反正旁边都是外国人,索性站在风里,大声对张铁说:“我来德国——找小柔!”
虽然这是我心底认真的规划,但是正经说出来,还是有一种无可救药的荒谬感。
找小柔。
在这个世界里,喻小柔,只是我正在写的一部小说里的角色,一个十三岁的中德混血萝莉,脑子里长了个巨大的黑洞,因此精通各种技艺。
张铁神情古怪的看着我,小柔那白得像陶瓷般的脸,又在我脑海里浮现。这个我想象出来的角色,尽管我说她是真的,但依然像雾气一样虚幻;而我脚下的土地,即使我认为是虚假的,却如此真实。
一分钟过去了,张铁依然保持着便秘的脸色,没有说话,于是我自嘲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当我没说,不过千万别告诉我老……”
张铁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答非所问地说:“老蔡,你说在这里抽烟罚钱不?”
我耸了耸肩膀,表示不知道。
他豁出去似的,点燃了一支烟,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对我说:“老蔡,你分析得没错,什么找小柔啊,就是神经病发作。要不是看见了黑洞,我肯定得这么想。不过现在……”
他又抽了一口烟:“现在,可不好说了。说不好你真的没疯,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疯了。”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被认同的喜悦:“你也这么觉得?”
张铁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不过老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知道小柔,喻小柔,为什么在德国吗?”
我皱着眉头说:“这还有为什么吗,她就出生在德国啊,哦,因为她爸早年留学德……”
张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蹂碎,低着头说:“剧情我听你讲过,不过老蔡,小柔为什么在德国,是因为我们要来德国。”
我被他的逻辑搞混了,一时转不过弯来:“啊?”
张铁抬起头,对我解释道:“我知道你忘了,但是当时你跟我讨论小柔这个角色,你说她应该在国外,是个混血儿,这样更有特点也更招人疼。你有点发愁,要写成哪个国外好呢,你国外去得并不多,怕没体验过的地方,乱写,穿帮了。老蔡,说起来你还是挺认真的。”
我皱着眉头,哦了一句。
张铁眼珠子朝上,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我说,刚好啊,咱要去法兰克福书展,你能顺便体验下风土人情。这样,就把她写成个中德混血吧,还得是爸爸中国人,妈妈德国人,这样读者看了心里才不会不舒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张铁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一个因果顺序的问题。
在我的逻辑里,把喻小柔当成是真实存在的,她生在德国,长在德国;所以,我才趁着法兰克福书展的机会,来德国找她。
而在张铁看来,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要来法兰克福书展,所以才把小柔这个角色的出生地,设置在德国。
这两个逻辑互相矛盾,非此即彼,只能有一个是对的。这两个逻辑的差别,也就是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本质区别。
我想了一会,刚要说什么,张铁却拍拍我的肩膀:“车来了。”
我朝后面看着,一辆深蓝的GL8缓缓驶来,小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朝我们兴奋地挥手。
我挠了挠头,把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然后跟张铁一起,把行李搬上车,出发去酒店。
路上,小高一直兴奋地跟我们安利,说哪一家酒馆的黑啤最好喝,猪手最好吃,张铁颇有兴趣地回应,表示晚上一起去试试。德国司机闷头开车,而我只是一直看着窗外,注意让自己不睡着,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会不会也有黑洞存在?
酒店在法兰克福展览中心附近,条件介于国内的三星到四星之间,就这样的地方,因为书展人多,还贵得要死。
幸好,作为一个民营企业老板,张铁算是比较大方的,给每个人订的都是单人房。
办理完入住,我就一头躲进了房间里,按照之前在国内做的攻略,上了德国订火车票的网站,订一张明天从法兰克福往慕尼黑的票。
刚填好资料,准备点击确认的时候,房门却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