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不耐烦地道:“不是这样就是咋样,老蔡你倒是快点讲啊,这特么又不是写小说,卖什么关子!”
我伸出右手,挡住他飞溅的唾沫星子:“你别吵,等我理一下。”
张铁还想说什么,气鼓鼓地憋了回去,扭头看向一边。
我用手揉揉鼻根,脑子飞速运转。
几件原本不相干的事情,此刻似乎联系到了一起。
之前我有个疑问,从南山开车到龙岗,我自己开要接近一个小时,而无论是alen还是专车司机,都只要半小时多点。
在我的印象中,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也起码需要16个小时,而不是张铁说的12个小时。昨天他跟我说了以后,我回家还各种搜索,重重证据表明,他的说法才是对的。不,应该说是,他的说法是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的。
然而,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在这个世界里,经过一段固定的路程,所需要的时间,似乎是受到一个变量的影响。
这个变量就是:我有没有睡觉。
自己开车的时候没有睡觉,坐别人车的时候睡觉了,这里面花的时间就差了一半;而如果刚才没有唐双给的的提醒——千万别睡着——我回到座位上,也跟别的乘客一样睡觉的话,就不会发现舷窗外,那个惊心动魄的黑洞。
这样一来,等飞机降落之后,也会自然地接受“从深圳飞往法兰克福要12个小时”这样的概念。
黑洞……
我摸了摸上衣兜里的手机,它曾经被我扔进黑洞里,又被我从黑洞里掏出来。
如果汽车跟飞机,也跟手机一样,钻进黑洞,又从黑洞的另一边出来——中间缩短了一些路程,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通过一段路程的时间,会有差异。
慢着。
如果这样说的话,无论是alen或者专车司机,在接送我的时候,都曾经钻进黑洞,然后从黑洞的另一边出来。
在正常的逻辑里,开车是不可能睡觉的,所以,他们一定是清醒地看到了黑洞,并且知道有黑洞这回事。
但是,他们却没有告诉过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现在身处的,是一个错误的、疯狂的世界,那么alen跟专车司机——是跟这个世界紧密结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老蔡,你理得怎么样了?”
张铁焦急的一张脸,凑到了我眼前。
这个长得像民国文人的哥们,张铁,我的出版人——跟alen他们不一样。
是的,张铁跟他们不一样。
首先,他也看到了这个黑洞,并且,没有对我装作没看见。
其次,他对黑洞感到非常惊讶,在他的认知里,黑洞也是超自然的、不应该存在的事物。
在这个态度上,他跟我站在同一边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说龙岗到南山只要半个小时,或许是因为他每次过来,都没有自己开车。
张铁……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可能性。
不过,张铁并没有给时间,让我接着往下想。
他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似的,着急地喊:“卧槽,老蔡,你赶紧说呀。”
我张开嘴巴,本想要把刚才想的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一遍;转念一想,这个信息量太过庞大了,要是一下子说出来,张铁再把我当疯子都是小事,说不好,他就把自己给绕疯了。
这么想着,我决定先说从简单的说起,至于背后这些复杂的、疯狂的想法,这几天在德国,我再找机会慢慢解释给他听。
于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张铁严肃地说:“铁总,你还记得在披萨店里,我把手机扔进了黑洞里吗?”
张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相信地说:“老蔡你是说……那天也真的是有个黑洞,就跟咱刚才见到的一样?”
我点了点头:“没错,形状似完全相同的,不过尺寸差了很多倍。”
张铁皱着眉头:“黑洞,两个黑洞,老蔡你想说的是……”
我拍了拍上衣兜里的手机。
他果然是个聪明人,马上反应了过来:“那天你扔进黑洞里的手机,后来又找回来了?是从哪里找回来的?”
我长话短说:“在我自己家里,另一个黑洞的出口。”
张铁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再睁开眼睛时说:“我明白了,老蔡,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咱这飞机就算飞进洞里,也能从另一边飞出来?”
我欣喜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想法渐渐得到了验证——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处于这些不正常的人群中,但我并非孤军奋战——张铁,就是我的战友。
张铁摸着自己的下巴:“从一边进去,从另一边出来,路程就缩短了……我知道了老蔡,难怪你昨天问我,深圳飞法兰克福到底是多久。”
我拍了拍他肩膀:“铁总,你仔细想想,你的记忆里,深圳飞法兰克福到底要多久?”
张铁皱着眉头,几次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终于迟疑地说:“十,呃,好像是,十六个小时?”
我兴奋地一拍大腿:“没错,就是十六……”
嗡。
突然之间,舷窗外刺眼的光线,全部消失不见。
不光如此,就连客舱里的灯光,也全部灭掉了。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唯一的声响是张铁的骂声:“卧槽。”
在短暂的恐慌过后,我意识到——客机已经飞进了黑洞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
飞机,载着我跟张铁,所有人,在黑洞里。
幸好,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至少给我的感觉,是不到五秒。
舷窗外再次摄入刺眼的光线,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等能适应光线时,我朝外面看去,又是一片蓝得发紫的天空,就像刚才那个吞噬了我们的巨型黑洞,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此同时,机舱里也传来各种声响,拉开舷窗的声音,翻报纸的响动,小孩子的哭闹。从黑洞出来之后,昏睡的乘客们都苏醒了,一切回复到了正常。
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四点半,再过五个半小时,我们就将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
对于所有乘客来说——假设他们跟我一样,都是真正的人类,都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他们在飞机上经历的是十二个小时,这是一段正常的飞行旅途。什么黑洞这种东西,根本没出现在视线里,所以也根本没有存在,不曾发生。
而另一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寒而栗。也有可能,在这架飞机上,从乘客,到空姐,到机长,在他们的世界里,黑洞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所以见怪不怪;或者说,由于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某种限制,在遇见黑洞的时候,这些人会全部失去意识。
更极端的想法是,他们并不存在意识。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机舱里的所有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包括又在哭闹的三岁小男孩,他们,全都不是人类。
起码不是我所理解的,跟我一样的人类。除了……
张铁。
我皱着眉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