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小柔问你话呢。”
唐双轻轻地推了下我的肩膀,示意我赶紧回答人家。几乎是从第一眼见到小柔,唐双就爱上了这个女孩,散发出她隐藏了二十多年的母性光辉。
不过,小柔虽然对唐双姐姐也很有好感,但她最喜欢的人,却是我——鬼叔叔。
明明知道唐双是我女朋友,但小柔却坚持叫唐双姐姐,叫我叔;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能只当成小孩子来看待。
被唐双一推,我从刚才的沉思里回过神来,对小柔笑道:“天气还不错,不过有点冷,还是你这房间里舒服。“
小柔一眼洞穿了我:“谢谢你,鬼叔叔,你这么说是不想我难过。”
她努力地朝脚尖的方向看去,透过那里墙上的窗户,可以看到一点点阳光照耀下的阿尔卑斯山。
小柔对我笑了笑:“明年春天,鬼叔叔带我到山下去野餐好吗?我可以给叔叔跳芭蕾哦。”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小柔父亲,喻先生,这时候终于出了声:“小柔,你不能为难蔡先生,你的身体……”
小柔撅起嘴巴,对她父亲娇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现在不能下楼嘛,可是明年说不好呢,法比安爷爷他说……”
一长串话讲到这里,小柔突然喘气起来,说不下去了。
本来站在喻先生旁边的小柔母亲,一个漂亮的雅利安女人,赶紧上去照顾她。
唐双轻轻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大概是怪我没有控制好话题,让小柔激动起来了。
我朝着她吐了一下舌头,装出很萌的样子。
不过,不管是真萌的小柔,还是装萌的我,会在慕尼黑的这座别墅里会面,并不是为了同病相怜地谈话而已。
刚才小柔说的,德国老头子法比安,他有一个计划,可以尝试着挽救小柔的生命,间接也挽救我的生命。
只是这世界上的事情,风险总是跟收益成正比的。法比安的这个计划,如果成功的话,可以让小柔康复,也可以让四年后的我康复。收益那么高的计划,自然风险不小。
不,何止风险不小,按照法比安的说法,是——非常疯狂。
备忘录被我翻了好多屏,才终于把这一段小说看完。
我对字数不太敏感,不过照我猜,这里面起码有个两三千字。是谁把这段小说,写到备忘录里的呢?如果都是用手机打字,那得打多久……
好吧,讲真,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很清晰的一点是,我之所以会陷入到现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跟小说里提到的法比安的疯狂计划,脱不了关系。
按照小说里描写的景物,鬼叔跟小柔的这次会面,应该是发生在鬼叔第一次晕倒之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而如果从这一边的时间线,我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错误的世界,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另一个世界里,已知的从晕倒到见小柔,这一个月时间的记忆,我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是没能把这一段记忆,从那一个世界里带过来。
我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自语道:“找到小柔,救她出来,疯狂的计划,法比安,疯狂的计划……”
逻辑正在渐渐变得清晰。
我紧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着。按照我的推测,在备忘录的小说之后,接下来的情节应该是这样的。
鬼叔跟唐双在商量之后,答应了法比安的疯狂计划。这一点很好理解,鬼叔,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之所以会这么做,不光是考虑到有机会让小柔恢复健康,还有对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小柔跟鬼叔患的是同一样的病——脑子里有个黑洞——而且小柔的病的进程,比鬼叔要快个四年左右。
如果说,鬼叔这次能把小柔救回来,那么四年之后,找到另一个新的患者,就可以故伎重施,让新的患者来救回鬼叔。
可以猜测到,提出这个计划的法比安,都把计划称为疯狂,那么计划失败的风险,就不仅仅是救不回小柔,而是有着其它严重后果。比如说,加速小柔的死亡,还有,让另一个患者——也就是我——面临极大的危险。
我眉头渐渐松开,右拳成槌,敲在左手掌上。
没错,这就是我会在这个错误世界的理……
咯吱,咯吱。
沙发左边发出了奇怪的声响,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咯吱,咯吱。
沙发的左边,太阳照不到的客厅角落里,有一匹无头木马,红漆斑驳。
骑在上面的小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水军制服,正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木马。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刚上小学的年纪,身体有些单薄,皮肤白皙,但是我没办法具体描述,他的长相是什么样子。
因为他没有头。
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细小的脖子所连接着的,是一个木马的头,红漆斑驳,眼眶里的珠子早不知掉到哪去了。
木马头缓缓朝我转了过来,我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然后,它慢慢咧开嘴,发出晦涩难听的成人嗓音:“鬼叔叔,你来啦。”
如同坐在火坑里一般,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惨叫。
“卧槽!”
这都是什么鬼啊?
理智告诉我,这一个长着木马头的小男孩,很大可能是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存在的某一种幻象,是假的,我不应该感到畏惧。
一个坚信自己,无所畏惧的我,应该做的是冲过去,打烂这个幻象,然后叉着腰,仰天大笑。
可是,我不敢。
有特么的这么真实的幻象嘛!
我能想象得出,用手去摸那木马头,会感受到剥落的油漆,那种干燥的、松散的、刺刺的手感。如果我轻轻摸木马、或者该说是小男孩、不知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脸”,它的油漆会向冬天干燥的皮肤一样,轻轻脱落,或许这个鬼东西,会继续咧嘴笑着,用难听得让人起鸡皮的声音说:“谢谢你,鬼叔叔。”
真实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还叫做幻象,那也太特么欺负人了。
我一边发出没有含义的怪叫,一边跑向门口,正想要去拉把手的时候,门却自动开了。
如果不是我身手敏捷地往后一跳,打开的门就正好撞我鼻梁上了。
门口,站着这个错误的世界里,我的老婆——赵小希。
她一手提着装满菜的塑料袋,一手握着门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老公,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