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迫不及待地接受手机屏幕,QQ音乐上的CD封面图,正在缓缓转动,就好像刚才显示器上的黑洞。
1874,这是唐双要传递给我的歌。
就好像歌里面的两个爱人,被分隔在相差一百年的两个时代;我跟唐双,更是错误地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而且,我隐约感觉到,我们所隔开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两个平行世界;刚才的那个黑洞,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洞。
我所处的错误世界,跟唐双等着我的原来的世界,有着更为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这一切的谜题,只有到了结局,才能够被慢慢解开。
如果,这一个故事,有结局的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得而复失的手机。
许多人都丢过手机,其中一些幸运儿找了回来;可是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是穿越了黑洞,从另一个世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呢?
不过——我挠了挠自己太阳穴——唐双这么千辛万苦地把手机交给我,一定不是为了分享一首歌给我而已。
手机里面,一定还有些别的信息。
指点迷津,帮我走出这个巨大迷宫的信息。
这么想着,我快速地双击手机的home键,果然,除了正在运行的QQ音乐这个APP,还有另一个APP就在右边。
这个熟悉的米黄色界面,是IOS自带的——备忘录。
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快速点击备忘录,让它扩大大全屏,再定睛一看——果然,我猜得没错,在这个备忘录上,记载的是我写的小说,不,应该说是我即将要写的小说。
鬼叔系列第六部,《脑洞》,讲到鬼叔跟喻小柔认识之后的情节。
我看着手中的备忘录,突然之间,有点啼笑皆非。
有些小说家,被问到诸如“那么精彩的小说是怎么创作出来的”这样的问题时,会故作神秘地说,小说是本来就存在的,存在于某个神秘的空间;作为小说家进行的不是创作,只是如实地记录下来而已。
而我眼前的小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存在于某个神秘空间,甚至我连记录都不用,它就已经送到我手中了。
如果小说是不用自己写,有人送上门,然后还能名利双收,那么,留在这个错误的世界里,做一个职业小说家,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我低下头,回到这个备忘录本身;上面的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我推开房门,阳光洒落在床边的木地板,小柔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鬼叔叔,你来啦。”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唐双也跟了过来,站在我旁边。自从我们来了慕尼黑以后,唐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看着我,甚至我上个厕所都要守在门后,怕我会突然晕倒什么的。她的紧张虽然程度大了点,但也不能说是完全多余;虽然我现在行动自如,跟正常人无异,但是眼前小柔的状况,就是几年后我的写照。
更让人恐惧的是,这一个进程,在目前看来,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阻止,甚至连延缓都不行。现在能跑能跳的我,最多五年,也要像面前这个瓷娃娃一样躺在床上。一天里,只有两小时清醒,其它时间都陷入昏睡;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凭流质食物维持生命。
而且,按照德国老头子法比安的说法,按照黑洞扩大的速度,小柔就连目前的情况,也维持不了半年……我记得,他当时提起这个时,脸上皱纹都挤到一块,大大的蓝眼睛像是要哭出来了。
正因如此,唐双才会那么紧张,那么担心;我自己细思恐极,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唐双。
有天晚上,夜里躺在床上,我从后面抱着她,却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流到了我手上。
这样一个霸道女总裁,竟然在夜里偷偷哭了。
我于是跟她说:“双,你还记得我那个QQ粉丝群的名字吗?”
她迟疑道:“记得,是叫……”
我们一起把QQ群名字念了出来:“WULI鬼叔不会轻易狗带。”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的鬼叔不会轻易去死。
我把唐双抱得更紧了,认真地承诺道:“放心吧,双,我是绝不会放弃的。只要有一分机会,我就会全力以赴,配合那个神叨叨的德国佬法比安,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唐双胸腔用力地起伏了一下,紧紧抓住我的手:“鬼,你不能骗我。”
我嘿嘿一笑:“怎么会骗你,我这个人特别贪生怕死的。而且,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到呢。”
唐双奇怪地问:“答应我什么?”
我的手一边不老实地游走,一边戏谑道:“答应把你肚子搞大,生七八个小鬼鬼、小双双啊。”
正常来讲,这个时候霸道女总裁会给我一记后肘;这一次,她却是转过身子,手轻轻摸着我的脸:“一言为定。”
我摸着她的手背,温柔但坚定地说:“一言为定。”
此时此刻,我坐在小柔的病榻前,却没有承诺唐双的那么坚定了。
小柔光是转过脸来对着我,都用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用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讲:“鬼叔叔,今天的天气好吗?”
小柔的爸爸早年留学德国,跟太太之间讲的是德文,并没有教小柔讲过中文。而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不光会普通话,还会一口流利的广东话,都是她脑子里的黑洞赐予的礼物。
不过,她之所以会问我外面的天气,也是拜这个黑洞所赐。
我们所处的这个房间,是在慕尼黑郊外叫做schdenkendorf的小镇上,一座漂亮的别墅里。坐在别墅下面的花园,可以远眺阿尔卑斯山上的积雪。这座别墅是小柔母亲家族的产业,虽然历史悠久,但维护修缮得很好。
刚才我们从小镇的旅馆,步行到这一座别墅,路上阳光灿烂,蓝天白云,踩碎满地金黄的树叶,路边都是充满历史感的欧洲房子,美得就像是童话世界。
只不过,这么漂亮的景色,小柔却有一年时间,没见过一眼。整整一年里,她都呆在别墅里采光最好、温暖舒适的房间里,跟外面的漂亮景色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亲眼目睹。
早在三年前,她十岁的时候,随着脑子里黑洞的渐渐扩大,小柔就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她还可以坐在轮椅上,到自家楼下花园晒太阳,或者在家里人的陪同下,去镇里的街道、商场、图书馆。小柔还跟我回忆过,她爸爸带着她到慕尼黑去看歌剧,当时有多么开心。
一年半以前,小柔的病情开始恶化,身体的造血、凝血能力都急剧变差,医生警告说要减少外出,避免受到外伤,难以愈合。所以接下来,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多,最后就只能在房间里一张舒适的大床上,静静躺着,像一个用来摆设的、精美的洋娃娃。
再多两个月,就是她的十三周岁生日了;除非有奇迹出现,不然的话,这将会是她在床上度过的第二个生日。
按照医生跟科学家法比安的说法,这个生日,很可能小柔的最后一个。
从小柔八岁的生日宴上,发现了弹钢琴的超能力开始,到现在,不过五年时间。
而从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沟通其它平行空间的蔡必贵,也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小柔是在整整一年后第一次晕倒,而我的这个进程,比她快了两个月。也就是说,即使把我的病情进程,按照小柔的来计算,那么从今天开始算,离我最终瘫痪在床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