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服务员把我们点的披萨端了上来。
张铁拿起一块披萨,似乎有点为难:“嫂子早上还警告我,不让你再往下写……”
我试着说服他:“你跟我讲了,我回去先不写;要是你不跟我讲,我自己拼命想,反而容易出问题。”
张铁狐疑地看着我:“真是这样?”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三两口吃掉了一块披萨,接着又拿起另一块。那么能吃的人,竟然比我还瘦,实在不科学。
幸好,吃完第二块披萨后,他还是决定跟我讲:“老蔡,是这样的。你呢,是半路出家的,写小说不按套路,从来都不写大纲。这也怪我,太惯着你了,要是换了别的出版商啊……”
我轻轻敲了下桌面:“说正事。”
张铁拿起第三块披萨:“好好,说正事,所以你丫从来就没给过我大纲,只是大概跟我讲了下思路。你还记得在以前的小说里,你给自己,不,给鬼叔,设定了个能沟通其它平行空间的自己的能力吧,我擦,还真是绕。哎,老蔡你吃点。”
可能是药物的作用,我根本没胃口吃东西,只催促道:“当然记得,然后呢?”
张铁嘴巴里塞了半块披萨,口齿不清地说:“啊,然后鬼叔脑子里不就长了个洞嘛,这个洞根本无药可治,连唐双都傻眼了。不过这时候,梁sir来找你了。”
我皱眉道:“梁sir,国际刑警梁sir?”
张铁好容易把嘴里的东西都吞了下去,点头道:“对对,你倒记得梁sir嘛,他来找你,然后告诉你说,有一个德国的科学家,是个老头子……”
我被故事的情节吸引了,追问道:“怎么样,德国科学家能治好我,不,治好鬼叔脑子里的洞?”
张铁摇了摇头:“错了,德国老头子告诉大家,鬼叔的脑洞不可能治好,不过……”
张铁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地说:“他手上,有个跟鬼叔一样的病人。”
跟鬼叔一样的病人,难道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说,这个病人就是小柔?”
张铁哈哈一笑:“猜得没错,不对,不叫猜,这本来就是你想出来的情节嘛。”
喻小柔,十三岁的小萝莉,患上了跟鬼叔一样的病——也就是脑子里长了个洞。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唐双在电话里让我救出小柔,如果小柔是个绝症患者,那么起码“救”这个字眼,倒起码是成立的。只不过,小说里的鬼叔也是同样的绝症患者,一个脑子里有洞的鬼叔,如何拯救一个脑子里有洞的小柔?
张铁的剧情解说到这里,又埋头吃披萨,一个十二寸的披萨,转眼就被他吃掉了一半。
不得不说,作为一本小说,《脑洞》的情节还挺吸引人的,我紧张地追问:“接下去呢?”
张铁一边吃一边继续介绍:“接下来啊,梁sir就安排你跟小柔见面了。呃,我记得是这样的啊,小柔的病情比起你更晚期了,脑子里的洞有,呃,有这半块披萨大……”
说到这里,张铁手拿着披萨,放在自己额头前比划着,就像那个洞是长在他脑子里似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了喻小柔的一张脸。
那张好看的脸,像瓷器一样洁白;她的五官,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奔放,还有来自父亲的内敛。没错,喻小柔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德国人,她是个漂亮的混血儿。
小柔总是躺在一张同样洁白床单上,长久的卧床让她身体虚弱,脸上却总是笑着。
尤其是,每次看见我来的时候,她总会开心地喊:“鬼叔叔!”
张铁挥动着半块披萨,打断了我的联想:“怎么了老蔡,你想起来了?”
我皱着眉头:“好像是,想起来了一点。”
听我这么说,张铁倒是显得很开心:“想起来就好,我不用讲了啊,我先吃着。”
我用手指揉着右边太阳穴,小说里的情节,如同梦呓般,从我嘴里说了出来:“喻小柔是在八岁那年,生日会上,突然就弹起了钢琴,而且是难度很高的一首巴赫。所有人都吓到了,因为在这之前,喻小柔还没有学过钢琴。”
张铁一边吃披萨,一边点头:“嗯嗯,就像在《海岛》里,鬼叔突然会开飞机。”
小说里的构思,或者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脑海里浮现,又从我口里说了出来:“如果弹钢琴还能用音乐天才来解释的话,接下来半年里,发生在小柔身上的事情,让她的父母越来越担心。比如说,她突然会像六十岁的老人一样说话,突然懂得复杂的解剖学,突然会讲她从没听过的广东方言……”
张铁竖起拇指:“这个情节不错。”
我没有理他,继续道:“一开始,家里人还给她找了神父,甚至驱魔人,都没有用。直到整整一年后,她晕倒在九岁生日的宴会上,家里人才把她送到了医院检查。”
张铁边吃披萨边点头,似乎是赞许情节设置合情合理。
我继续回忆道:“脑部CT的结果,发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而且会四处游走。在接下里的两年里,黑洞变得越来越大,原本蹦蹦跳跳、活泼可爱的孩子,从一开始的虚弱、偶尔晕倒,到后来跟我见面时,已经卧床了整整一年,只能吃流质食物。这时候,她脑子里的洞……”
我闭上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墙的CT照片:“她脑子里的洞,足足有我的拳头,或者像你说的,半块披萨这么大。”
睁开眼睛的时候,张铁正把最后的半块披萨扔进嘴里。
而他面前的铁盘,里面空空如也,一个十二寸的披萨,竟然被他吃得精光。
我不由骂道:“饿死鬼投胎啊你,吃这么多怎么不见长肉?”
张铁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啊,从小就这样,都说我得了甲亢,可是压根查不出来。”
他拍了拍双手,心满意足地说:“老蔡,你想起来了吧,关于小柔的情节。”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鬼叔推开房门,阳光洒落在床边的木地板,小柔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鬼叔叔,你来啦。”
我还想记起更多,但是所有的回忆,却停留在这一个场景,戛然而止。
脑子里隐隐作痛,我睁开眼睛,茫然地问:“接下来呢?”
张铁耸耸肩膀:“别问我啊老蔡,接下来的情节,你可没跟我说。你这家伙老是故作神秘,对我这个出版人都说一半留一半的,也真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