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环之后，我从海底隧道穿过维多利亚港，到了尖沙咀的广东道。

在街上漫步的时候，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所有的证据，都堆积在我脑里——世界上没有唐双这个人。

这个我视为一生中真爱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在我的脑子里，却还保有着那么多跟唐双在一起的回忆。

比如说，这一条跟她来回走了好多遍的广东道。

我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跟唐双一直手牵手，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

我们先逛了江诗丹顿，她送了我一块传承，正装表，鳄鱼皮带，白色表盘。我本来是不要的，因为一年里穿西装的次数少而又少。

唐双当时笑着说：“跟我在一起，穿西装的场合就会多呀，带你去慈善晚会的时候，可不要丢我的脸。还有啊，你那块绿水鬼，更适合年轻人。”

投桃报李，我要送她梵克雅宝，她却只挑了最简洁的一条黑色四叶草项链，就这，还是因为顾及到我男人的自尊心。

最后，我们还在蒂梵尼里，看了结婚的对戒。当然，只是看看而已，并没有买。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年，在一起半年多，如果从真正滚床单开始算，当时还没满一个月。结婚什么的，为时尚早。

此刻的我，站在夜色里，灯火通明的蒂梵尼门口。

那些回忆，如此真实，难道都是我虚构出来的？

如果这是这样，那我确实是一名伟大的小说家，虚构出来的情节，不仅能骗过读者，还能骗过自己。

我还是无法相信。

我突然想到，要进店里去问问店员，还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一个多月前，跟我一起来看婚戒的，留着沙宣短发的女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嗨。”

唐双！

我惊喜地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小希的脸。

小希脸上带着笑，很努力的笑，却看得出疲惫。

我诧异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她直视我的眼睛：“来找你。”

我皱着眉头：“可、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小希轻轻地叹了口气：“每一次，你都会来这里。”

我还想说什么，她却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手里：“今天出门，你忘了带这个。”

我摊开掌心，一枚简洁的对戒，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拿起掌心里的戒指，看着内圈的刻字，“?TIFFANY & CO.750”，没错，就是我跟唐双在蒂梵尼的店里看的那枚。

只是这一枚戒指，已经有磨损使用的痕迹，应该佩戴了一段时间。

我疑惑地看着小希：“这是……”

小希温柔地笑，像是害怕吓走一只受惊的小狗：“你试戴一下。”

听她这么说，我皱着眉头，慢慢地把这个金黄色的小圈子，往左手无名指上套。

大小刚刚好。

我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完全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就好象我戴这枚戒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早就习惯了。

可是，我跟唐双，根本没买这枚戒指。而所谓对戒，就是成对地买、成对地戴的戒指，所以，只可能是……

我望向小希，她适时地伸出右手，并拢五指。

在她纤长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几乎完全一样的戒指；唯一不同的，只是戒指上面，有一颗小得像尘埃的钻石。

我突然有些眩晕。

就像刚才不是往食指上戴了枚戒指，而是在额头套上了金刚箍。

然后，有人念起了紧箍咒。

只是这紧箍咒，不是起到头疼的作用，而是唤起了某些现实的回忆。

在脑海浮现的画面里，我坐在江诗丹顿的店内，看着柜台里一枚白色盘面的手表，赞叹道：“这块表不错。”

身边有人用温柔的语气说：“喜欢吗？我努力做多几场直播，攒了钱就能买。”

场面一换，在梵克雅宝专卖店，我往女人白嫩修长的脖子上，戴上一条黑色四叶草的细链，由衷地说：“真好看，我买给你。”

那女人脸上都是喜欢的神色，口里却说：“不用啦，我们还要装修房子呢。”

最后，是在蒂梵尼——我跟那女人，一起盯着黑色天鹅绒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两枚对戒。

女人犹豫地说：“有点太贵了会不会？”

我嘿嘿笑着：“少罗嗦，听我的买了就好。下笔版税，很快就到啦。”

我抬起头来，看着女人的脸，那是曾经陌生，却慢慢变得熟悉的一张脸。

赵小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回到现实。

如今，我跟赵小希站在香港尖沙咀的广东道上，蒂梵尼的店门口，手上戴着各自的婚戒。

原来，跟我在这条路走了许多遍的人，不是唐双——是她，赵小希。

职业是游戏女主播，喜欢徒步、帽子、柴犬、酸辣粉，偶尔抽烟，跟我结婚两年，一半时间是在照顾生病的我。

她是我老婆。

小希当然不完美，跟唐双比起来差远了。

但是，小希是真实存在的。

陪我去逛江诗丹顿的是她，我看中的表要16万港币，超出了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当然没有买。

我陪她去逛了梵克雅宝，其实那项链也就一万多，她也很喜欢，但是坚决没有要，说我们刚买房，开支太大。

那天下午，我们最后去了蒂梵尼，买了一对最简单的婚戒，一共是9000多港币。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看戒指的时候，有个20多岁的姑娘，挽着一个头发都掉光了的男人进店里，大概挑了有十几样东西吧，老男人笑嘻嘻地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低声对小希说：“羡慕吧？等我写书发财了，店里的东西你一样拿一件。”

小希笑着摇头：“傻瓜，我才不羡慕咧。”

这三个场面，是铁一般的事实，真实得大脑里的弹片。

对啊，我怎么会忘掉了呢？

夜越来越深，风吹来有点冷。

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

这时候，小希牵过我的手。她是用右手牵我的左手，她的手掌跟我差不多大，我清晰地听到，两枚婚戒碰到一起的声音。就像是两个齿轮，咯吱咯吱地咬合到一起，开始正常的运转。

她轻轻地对我说：“老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