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头也不抬,一直朝前走:“你说。”
这时候,我们已经来到山坡前,正顺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开始往上爬。小希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这样万一她摔下来,我也能保护她。
我回想了一下神秘人说的话,按照记忆里复述:“我更喜欢大黄蜂。”
小希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大黄蜂,你喜欢大黄蜂跟我有什么关……”
话音未落,她突然停了下来,害我差点撞到她屁股上。
她也不管正在陡峭的山路上,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喉咙不断颤动,声音比表情更加激动:“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希站在比我高的位置,居高临下地双手捧住我的脸,激动地重复:“你再说一遍!”
叔虽然见过大世面,这样的阵仗也是被吓到了,差点就要往后踉跄,滚下山去。幸好,我站稳了脚跟,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更喜欢大黄蜂!”
我说完这句话,小希竟然哭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也顾不上去抹,泣不成声地说:“你竟然……你说……是谁告诉你这句话的?”
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怕撒谎会更刺激到她,于是老实交代:“是昨晚有个神秘的微信号加我为好友,让我转告你这一句。”
听我说完,小希的表情震惊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笑:“是他,真的是他。他没有死……”
我猜到她所说的,肯定是仁青平措,但是光凭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怎么能证明就是他呢?难道里面有什么秘密?
我解下手上的魔术头巾,递给小希擦眼泪——和鼻涕,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他是仁青平措吧?你怎么知道是他呢?”
小希用魔术头巾擦了一下脸,对于自己的失态,她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对我抱歉地一笑。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下情绪说:“因为这句话,是他最后一次陪我去看电影,看完之后说的。不对,这句话是他想说,但是还没说出来的。”
我更加迷惑了,挠头道:“你的意思是?不着急,慢慢说。”
小希闭上眼睛,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解释:“是这样的,09年上半年,我们在读大二的下学期,他陪我去看了最后一场电影,就是变形金刚2。那天晚上,出了电影院,我们走路回学校。在过马路的时候,我问他——擎天柱跟大黄蜂,他喜欢哪一个?然后……”
小希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他还没回答我,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朝我们撞来,他一把推开我,他自己来不及……他本来是可以跑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也就是说,这句话是他本来要回答你的,但是当时被车撞了,所以根本没说出来。”
小希点点头:“是的!所以加我微信……不对,加你微信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任青平!他果然没有死。”
我皱着眉头,试图寻找另一种可能性:“当时还有别的同学一起去吗?会不会是被别听到了这句话,跑来恶作剧?”
小希坚定地说:“没有别人,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去看电影。在我们过马路的时候,斑马线上也没有别的行人。”
她突然降低了音量:“他在外面的时候很少牵我,但是那天晚上,他主动抱着我的腰,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小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假思索,说明在事故发生以后,她反反复复地去回想,把细节全都记在脑子里了。我相信,她应该是没有记错才对。所以,她小希那时提的问题,理论上只有她跟任青平听见了;神秘人不但知道问题,还给出了答案,最合理也是最简单的分析,当然是——他就是任青平本人。
我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希,我知道当时的场面肯定很惨烈,你也很伤心,这个问题会很欠揍,但我还是想问,他是当场就,就那个了吗?还是送到医院急救之后才……”
小希看来并不介意我的问题,解释道:“不,他没有当场死亡,甚至不是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去世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记得吗,我说过他是在我大三上学期的时候去世的,实际上,那天晚上被车撞了之后,我跟货车司机送他到医院抢救,是他爸爸过来签的字。手术过后,他被医生宣判——脑死亡。”
我努力搜索脑海里关于脑死亡的知识:“脑死亡比植物人更可怕,就是脑部已经完全没有功能,靠呼吸机维持心跳,一撤掉仪器就会死掉的那种,对吧?有些国家已经用脑死亡取代心脏停跳,作为判断一个人死亡的标志,不过我们国内还没有跟进。是这样吗?”
小希点点头:“是的,但是他的父母不愿意放弃,每天两千多块的ICU费用都愿意承担。其实医生也一直暗示,让他们不要再坚持了,下场只会是人财两空,但叔叔阿姨却不愿意听。直到过了暑假,他才……。”
“聊什么呢!”
我跟小希都吓了一跳,我抬头看去,却是水胖子折返回来找我们了。
水哥看见了小希脸上的泪痕,稀奇道:“鬼你可以啊,还把人家小希弄哭了,怀孕了吧?你们年轻人啊……”
小明也走到了水哥后面,补刀说:“水哥你乱讲什么?小希才不是这样的人呢,不过小希,你不会是真的有了吧?难怪早上早餐吃那么少……”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口子在演相声吗?别瞎操心了,小希没怀孕,叔早就结扎了。”
小明哇了一下:“真的吗叔?”
我严肃地点头:“对啊,我结扎我光荣,我为国家省橡胶。”
小明半信半疑:“那你以后还能生孩子吗?”
我继续胡编:“可以啊,再把输精管接回去就行。”
被我们这么一闹,小希从她复杂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再加上她之前说过不想让小明跟水哥知道这件事,所以,迅速回复了正常的表情,掩饰道:“谁哭了?刚才被沙子迷了眼。”
水哥根本不信,手往空气里一抓:“你以为这是帝都啊?空气那么干净,哪里来的沙子?”
我打岔道:“你们看那边的牌子——雪域圣地,禁止喧哗。大家别闹了,赶紧走吧,不然惹恼了山神可不得了。”
水哥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转过身去,推着小明继续往上爬。
我拍拍小希的肩膀,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下,也跟在水哥后面,朝着更高海拔攀登。
这一路上去,虽然距离雪线还有一段海拔,但逐渐就能察觉到,树木正在渐渐变矮,乔木越来越少,灌木越来越多。
我呼吸着原始森林里清新的空气,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任青平,还是仁青平措,管他呢,反正就是那个家伙,被车撞了之后脑死亡,又拖了一段时间才挂的。刚才小希在叙述的时候,有过几次犹豫,我想她也是在怀疑——那次意外,或许并不是意外。
任青平可能是出于什么原因,有意找死,所以才一改平时的作风,搂着小希走上斑马线,然后故意被一辆货车撞死。这是一个阴谋,说不定,那个货车司机也是同谋。
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而准备的。
但是,任青平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如果找到他的父母,或者那个货车司机——不知道判了多少年,是不是还关在牢里——应该会得到更多信息。
我抬起头来,看着小希在我面前晃动的小翘臀,这个妹子那么聪明,我想的这些,她应该都考虑过了。要不然就是她还对我隐瞒了一些信息,要不然就是这些人都不愿意说。否则,她不会直接跑到雨崩来找任青平,这个在她眼前被撞成脑死亡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