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光天化日之下猛然消失,自是引得一众街坊闲汉称奇不已,那老妇还在旁絮絮叨叨说着人家花这一枚金锞子就为买她一只鸡,众人更觉匪夷所思。
当下有一人越众而出,只见他布衣长衫,似是儒生模样,捋着三五根稀疏长须,摇头晃脑道:“汝等莫要聒噪,且听吾解来!此户王家公子熟读五经,虔心向学,却不幸中道病故,以致老母晚年孤苦,无人奉养。如今必是魁星见怜,命人送来钱帛赡养老人,非唯彰显孝道,亦是勉励天下学子安心学业,家中自有先贤荫顾!”
也真难为他这么快就能理出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解释,要不说读书人脑子转得快呢。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有那心急的已经抓着自家顽孩教训起来:好生读书,敬奉先贤,将来你老子年纪大了没准也能得个金锭子……
正自哄然之际,人群中又奋力挤进一位干瘦道士,大声疾呼:“莫信他一家之言,贫道亦有话说!”众人自然分开,好奇地看他要说什么,有几位笃信道教的老者已经开始喃喃诵经,似在为他鼓劲助威。中年儒生虽面带愠色,却是颇有涵养,紧闭双唇稍稍退开半步,给道士留出一处空地来。
道士站稳身形,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向周遭徐徐稽首,这才开口道:“无上天尊!贫道乃玄妙观门下,与这位善士相熟,最知此中缘由。”顿了顿,方才指着老妇道,“善士家境贫寒,勉强度日,却有苦己济人之心!每逢下元之节,必带两鸡蹒跚前来,其一奉作观中供养,其二托贫道师兄弟转施他人,如此悲天悯人,早该有此福报!况且诸位难道不觉得,方才两位仙人,像极了本观老君阁中随侍天尊左右的道童么?”
这玄妙观乃是本朝光武皇帝敕旨兴建,历代多有高人主持,观中道士虽无斩妖除魔之能,却广有扶危济困之行,在民间声望极高。此时听道士这般说来,闻者先自信了七八分,又想到这老妇素有铿吝之名,不论亲疏锱铢必较,街坊们背地里也不知说了多少难听话,没想到人后竟有这般善行。相较之下,众人皆感赧然,看向老妇的目光也从眼热渐渐转为敬服。
那儒生原本自重身份,不愿打断他人说话,此时终于忍不住上前反驳起来,道士也不甘示弱,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煞有其事,谁也不肯退让半句。
那二人虽然都是为了自家阵营附会造势,却行止有度,不曾恶语相向,何况说到底还是导人向善之论,韩复悟能自也无意干涉,隐身一旁权当看戏,听得津津有味。
眼看这一枚金锞子引发的争论大有如火如荼之势,却听人群后忽的传来一声长偈: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诸位施主稍歇,且听贫僧一言!”
第七十六章 神秘番僧
话说那佛教兴于西方,却久未能传入东土。直到东汉永平十一年,汉明帝梦中见金甲神人自西方而来绕殿飞行,帝心生奇,遂遣大臣蔡音、秦景等西去寻仙。
使臣行至大月氏一带,遇番僧摄摩腾、竺法兰,见佛经与佛祖像,觉与明帝之描述甚为吻合,便礼迎二僧东归洛阳,是为“永平求法”。
汉明帝对二位高僧礼敬有加,敕令在洛阳兴建僧院,赐名“白马寺”,成为中土释教之祖庭。摄摩腾、竺法兰在白马寺中译经讲道,希望光大佛法,可惜刚译完《四十二章经》不久便先后圆寂。
道教在南瞻部洲根深蒂固,后又有儒家兴起,颇有相辅相成之势,佛教自外而来,仅凭一部《四十二章经》自是难以敲开中土的大门,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存。
明帝之后,朝廷也对佛教兴趣缺缺,任其自生自灭,是以“永平求法”之后数十年,虽陆续有高僧前来传法,但佛教教义始终难为大众所接纳。更有那心术不正者利用世人好奇之心,牵强附会,歪解经义,行那招摇撞骗之事,是以私心暗昧,明德不彰。纵有高僧千辛万苦弘扬正法,甚而显露神迹,百姓依旧不明何谓“菩萨”何谓“佛”,咸以“西边来的神仙”称之,令众僧好生苦恼。
时至今日,佛教依旧没能在中土生根发芽,广揽信徒,不说别的,单是一条“剃度”,便足以令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中原百姓望而却步,甚至斥之为蛮夷之论。倒是在西南二洲交界处,巫者式微,佛教势力趁机渗透,西域杂胡多有受释迦恩惠者,纷纷改旗易帜,转信佛教,更有人自告奋勇前来东方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