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导致仙人转世临凡的真正主因,一是触犯了天条被抹去仙籍打落凡尘,其二就是在争斗中陨落,身死道消,说来皆非善果。不过也不怪玄都口不择言,蕴灵丹神妙非常,不仅对灵体裨益巨大,传闻中甚至能刺激识海,机缘巧合下提升宿慧觉醒的概率,虽然不曾有人亲身验证,但天蓬此时开口就要十枚,也难怪玄都要往这方面想了。
天蓬并未怨他出言无状,淡淡哼了一声道:“你手上这妖猴法力高深,逼得我拼出本命真火才堪堪与他相敌,如今气海空虚,灵气紊乱,若无蕴灵丹相救,恐有性命之忧……玄都老弟舍得拿灵丹救这猴子,却舍不得拉为兄一把么?”
“呵……你这是……”玄都气极反笑,指着天蓬说不出话来,明明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对手,居然被夸大成生死相搏,如果韩复在这里,估计会抠着鼻孔道一声:你这无耻的嘴脸,颇有我年轻时的神韵!
玄都心下明了,想必是以蕴灵丹祛除残留在猴儿体内的玄冥阴火之时露出了破绽,此时既然被天蓬看破了根脚,他倒也落个一身光棍,干脆地掏出玉瓶,点出一枚蕴灵丹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连瓶抛给了天蓬,叹气道:“兜率宫上下统共就剩了十枚,一半都在我这了,为这猴子糟践了一粒,我自己留一粒以备不虞,余下皆归兄长,如此可好?若是天蓬兄依旧不允,小弟也只能任杀任剐……便是你打上兜率宫把那老东西扒光抖净,也真凑不出许多来。”
蕴灵丹乃是天界绝品灵丹,天蓬虽然通过对玄冥阴火的感应得知玄都身怀此物,但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借机漫天要价,且等玄都落地还钱而已。如今乍然得到三粒,已属意外之喜,自然不为已甚,又听玄都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摆手拦道:“贤弟说得哪里话来?太上道法通玄,乃天下一等圣人,待我又是恩重如山,愚兄岂敢有半分冒犯!”说着面色渐渐凝重,“实不相瞒,太上近日曾密有法诏于我,言及百年之内人间或生巨变,祸事之烈恐将延及三界。愚兄担忧封神之乱再现,这才觍颜觊觎灵丹,也算为自家留一线轮回之机。此皆肺腑之言,还望贤弟莫要心生龃龉才好。”
玄都亦是正色道:“天蓬兄言重了,小弟虽然浑噩,却也非不明事理之人。三界之乱师尊亦曾提及,天河水军临战多危,煞气过重,恐多有陨落之忧,师尊也是担心天蓬兄有个闪失,有负玄武执明神君所托!如今有蕴灵丹为天蓬兄佐护,师尊得知,想必也会大感欣慰。”
看玄都说得诚恳,天蓬更觉惭愧,拱手道:“贤弟慷慨海量,愚兄有眼无珠,险些错辨良才!”
“既是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玄都轻笑摆手,忽而凑近天蓬低声道,“师尊曾无意间说起,武曲关星君、文曲葛星君在位已久,或有转世临凡之劫,天河军中豪杰众多,武曲之位天蓬兄不妨瞩意一二。”
“哦?”天蓬心中一动,斟酌道,“若果真如此,军中副将狄青文武双全,堪当此任。”
“就是那个成天罩着面具的?”玄都略一迟疑,他与那面涅将军打过几次交道,始终看不透对方深浅,不过确是文韬武略,智勇俱全,想了想便点头道,“既是天蓬兄举荐,我便寻机照此回禀师尊。若无他事,小弟便带这猴儿回宫复命了。”
“有劳贤弟!”天蓬面露感激之色,郑重拱手,目送玄都提着猴儿施施然驾云而去。
“诶,没想到玄都师弟看似浑噩惫懒,实则心性至真至纯,果有太清首徒的气度,相比之下,某今日却是有些过分了。”天蓬颇有些自责自惭,却没发现远处的玄都此时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狡黠笑意……
那厢天蓬自去收拾残局不提,单说玄都一路洋洋得意地晃回兜率宫,远远看见太上老君已在玄关等候,赶紧翻落云头,快步来到老君面前恭谨下拜:“弟子不过做了几件分内之事,何敢劳师尊亲迎!”
太上老君示意银雀童子上前接过依旧昏迷不醒的孙悟空,这才说道:“你难得能够用心做事,为师心中欢喜,多走两步又有甚么打紧……让你送与天蓬的蕴灵丹可曾带到?”
见师尊没让自己起身,玄都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过听老君话语温和,并无责怪之意,也便硬着头皮回道:“不敢有违师命,自然是送到了。”
“哦……”太上微微点头,“原来自己私藏一半,也叫不违师命。”
“徒儿冤枉!”玄都心头一惊,脱口说道,“弟子只得了一粒,那一粒是喂了这猴子了,不信可以……”说到此处忽然醒悟,只见老君身后的金乌童子两眼望天,一脸不屑之色,银雀童子则是强忍笑意,玄都悻悻然放下指着悟空的手,颓然道,“师尊好生无趣,竟对自家徒弟使诈……罢了,徒儿有错在先,任凭师尊责罚便是。”
太上老君却是面无愠色,只轻笑道:“你天资聪颖,只可惜性情懒惰,不思进取,也只有这等灵丹才能逼你动动心思。此番虽则手段不甚光明,能从天蓬手中昧下蕴灵丹来也算是你的本事!但能守于本心,行事不离大道,纵然少有偏差,为师又怎会真个怪罪。”
听到太上老君不但没有责怪自己,甚至隐隐还有些鼓励意味,玄都不由大喜,没口子奉承道:“师尊胸纳百川,明鉴万里,弟子只恨高山仰止,望尘莫及……”
“不过,为师亦有一事不明,烦请大法师代为解惑。”太上老君没有理会玄都,面容似笑非笑,顾自说道,“不知‘将兜率宫中老东西扒光抖净’一句,何解?”
乍闻老君称自己为“大法师”,玄都便觉不妙,听到后来更是惊得魂飞魄散:纵然和天蓬联手布下的屏障能阻挡所有人,也没有自信能隔绝几位大天尊的耳目,若太上老君有意探查,天上地下焉有遁处?适才老君点破自己昧下丹药之事时,便早该想到那句脱口而出的赖皮话也早已入他法耳,可笑自己被温言笑语所蒙蔽,竟还喜滋滋奉承讨赏,何其可悲!
“徒儿知错了,这便去面壁思过,求师尊息怒!”玄都见机不妙,哪里还敢再耽搁半分,哀告声中翻身跃起,脚踏天罡身形急变,转瞬已在千里之外,这番情急之下所施遁术怕是连筋斗云都望尘莫及。
老君也不着恼,如同旁观顽童耍闹一般任由他遁去,直到玄都身影出现在东海之滨,方才大袖一卷将他凭空摄回,轻声自语道:“惹了祸就知道往你师叔那厢躲,这么多年一点出息都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