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妖王群集
那厢韩复与悟能回了花果山,远远便见山顶上沸反盈天,热闹非常。平地上放开一张大席,摆满了花果珍肴,席间并排坐了七位妖王,身后猴儿小妖忙着捧酒置菜,个个喜笑颜开。
韩复向悟能笑道:“悟空乖巧,竟已早早摆下宴席候着了。”
悟能大喜道:“知我者悟空也,也不枉我忙活这一场!”言罢身形一晃,虚空两步踏出,已然稳稳地站在了山头,引来猴儿们一阵欢呼。
牛魔王当先起身,含笑举杯道:“二位贤弟夜闯地府,全身而回,真乃有勇有谋,少年英雄!来,快快入席,今日之宴专为贤弟接风洗尘,咱们不醉不归!”
孙悟空见他们平安回来,喜得抓耳挠腮,早早上前迎了他二人过来。韩复这才发现座中除了牛魔王、大鹏王、蛟魔王与悟空,另外三人赫然便是昔日那“东昆仑三圣”:狮狏王现了八首原形,却依然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禺狨王正向这边含笑颔首,六耳猕猴盯着悟空挑衅般地挑了挑下巴,算是顺带着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牛魔王笑道:“前日得禺狨王传音相邀,我便带着鹏、蛟二位贤弟登门拜访,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出了许多曲折,更险些折了孙贤弟。愚兄心中有愧,先自罚三杯!”
韩复连忙劝道:“我二人能安然归来,多赖牛兄仗义援手,岂敢言一个‘罚’字!”说完悄悄一捅朱悟能,让他也帮衬着说两句场面话。
那边悟能早已甩开腮帮子吃得昏天黑地,有心想给韩复帮腔,只是嘴里塞满了吃食,上下牙关一松便汁水四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拼命恩恩点头。
蛟魔王在旁打圆场道:“都是自己兄弟,这些客套话也不须说了,今日只管吃酒!”
孙悟空大声称是,抓过酒壶来当先灌下一大口,忽然瞪大了眼睛咂舌道:“这是何处美酒?却与俺山中的‘猴儿酒’不啻云泥之别也!”
其余妖王被他这一喊顿时好奇心大起,纷纷抓过面前酒樽一饮而尽,个个眼睛一亮,拍案叫好。韩复也忍不住喝了一杯,果然醇香甘冽,余韵绵长,观之如琥珀,饮之似琼浆,其中更有一丝仿佛直透魂魄的清凉温润,让人舒服得几要呻*出声来。
牛魔王一脸自傲之色:“此乃我罗刹国中名产,号为‘千魂酿’,可谓酒中绝品,当年老君来我国中,也只奉了他两小坛。今日英雄齐聚,千载难逢,老牛便狠下心舍了这份家当,大伙放开了喝!”
众妖王轰然叫好,韩复却是当众一口喷了出来,眼神惊愕,骇然道:“千魂……酿?”一听到这恐怖名字,韩复满脑子都是飞来飘去冤魂厉鬼,面前的美酒在他眼里简直就成了尸汤鬼水一般,后面的话可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朱悟能原本一手抓肉一手拎酒吃喝得不亦乐乎,这会也被吓得一哆嗦,鼓着腮帮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泪儿都给呛出来了。
“诶呀,真是暴殄天物!”牛魔王一脸的心疼,懊恼道,“二位贤弟想哪里去了,没得糟蹋了这般好酒!”
原来那罗刹鬼国乃是亡灵之国,素与西天阿修罗部交好,阿修罗主征伐杀戮,罗刹则负责接引亡魂。每送一千名亡魂重入轮回,便由族中祭司汇集亡者感恩之念凝为一滴“千恩露”奉于国主,饮之可增功德数分。
牛魔王素来好酒,继任罗刹国主之位后便试着将“千恩露”化入美酒之中,结果不仅佳酿品质更上一层,功德之力竟也愈发精纯。牛魔王大喜之下遂亲命其名为“千魂酿”,听着凶险,实则为大善之物。
“如今西方纷乱,八部内斗不息,阿修罗部屡遭打压,我罗刹鬼国也遭波及处境日艰,千魂美酒,恐成绝唱矣!”牛魔王语带怅然,抓过身旁酒坛又是狠狠几口灌下。
韩复方知此酒珍贵之处,陪着叹了口气,捧起酒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起来。上次就是睡梦中险些被无常所乘,如今纵然美酒当前却不敢放开痛饮,悟能悟空也是心有余悸,一个个倒是吃得多喝得少。
大鹏王一眼瞥见他们这番拘束畏缩之态,心中不喜,难得地主动开口道:“男儿大丈夫,喝个酒都恁不痛快!”话虽不善,却好似看出了他们心中顾虑,伸手从大氅上捋下六根黑羽,随手一扬。黑羽迎风便长,转眼化作六杆玄色大纛,通高三丈,绕着众人围成一圈,上书六大妖王名号,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鹏王仰面吞下一口美酒,抹去唇边酒渍淡然说道:“见了这六杆大旗,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退避三舍,尔等还有何顾忌?痛快喝酒,莫扫了哥哥的兴致!”
孙悟空看得羡慕不已,腆着脸求道:“鹏兄好大的威风,却给俺也弄上一杆罢!”
“送你一杆倒是无妨。”大鹏王放下酒壶,语带讥诮地问道,“只是你这猴儿,也有名号不成?”
“自是有的!”孙悟空一阵扭腰耸肩,拍着胸脯说道,“花果山中人称美猴王的便是俺!”
朱悟能嘿然一笑,摇头晃脑插话道:“只听说过美人美酒,这美猴却是新鲜,以此及之,当还有美鸡美鸭美狗美猪……哈哈,真真笑煞人也!”
韩复见悟空气得跳脚,生怕他俩又掐起架来,赶紧劝说道:“悟空如今金盔金甲,一表人才,这‘美猴王’倒也是名至实归。”
“果是兄长有眼力!”悟空听有人附和自是大喜,大小猴儿们也都跟着叫好,朱悟能一翻怪眼,又闷头自去吃他的。大鹏王也不食言,黑羽一现山上又多一杆大纛,上书三个金光大字“美猴王”!
流水席一开便是整整七天,众妖王醒了又醉,醉了又醒,放浪形骸,杯盘狼藉。“千魂酿”早就只剩得一堆空坛子,好在妖王们已然口舌麻木,换上了“猴儿酒”也照喝不误。
席中一直未醉的恐怕只有狮狏王了,八个脑袋轮番上阵,总有一个两个是醒着的。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好生生的非插这许多旗,连丝风也不透,直不闷杀人也!”
牛魔王酒劲上涌,瞪着赤红的牛眼叫道:“正是此理,莫不如移座东海之上,观风踏浪,方显我辈豪情!”
蛟魔王一听这话,顿时酒醒了大半:若是放任这些凶神齐下东海,却不要把自家老父吓出个好歹来!赶紧劝说道:“海上风急,又多咸湿之气,却不是饮酒之所。诸兄稍待,且看小弟施些法术,移过他一片海来!”
“蛟贤弟不愧是龙……龙属,竟有覆海之能!”牛魔王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旋即皱眉道,“只是这山中如何容得下海来?”
“蛟老弟此法甚妙,愚兄听来也不禁手痒,这便献丑一回!”狮狏王六个脑袋已经呼噜震天,仅剩下右边两个倒是豪情大发,一个口中念念有词,花果山前临近东海的数座山峰顿时四散而开,便如长了脚一般,楞给腾出一片平地来,另一个头仰天一声大吼,平地应声塌陷,竟是以山峰为壁造出了百丈方圆一块盆凹!
“狮王好手段!”蛟魔王大声叫好,手上也不甘示弱,一捏法诀喝一声“起”!海中僚属遥遥奉了太子法令,齐齐催动天生神通相和,一时间东海之上七十二柱龙卷冲天而起,远望之如天河倒挂,蔚为壮观!
蛟魔王法诀一变,向下戟指道:“来!”七十二道龙卷逶迤而来,凌空注入盆地之中,水气如雾,声鸣若雷,不一刻便将凹陷之地注满,水龙消散,只余平波如镜。
牛魔王知他有借力取巧之处,却不点破,只抚掌笑道:“二位贤弟移山倒海,皆是大能之人,实令愚兄大开眼界。”说着从舌下抿出一把小巧扇子,绿莹莹如璞似玉,望之遍体生凉。牛魔王伸手往下一抛,扇子翻转几圈陡然化作十丈长一艘平舷绿舟,翩然落于水面。
牛魔王招呼一声,当先驾云而下。大鹏王展臂一挥,招来一道旋风,将犹自愣神的韩复等人连同几个宿醉未醒的妖王,连人带席一并卷到了扇舟之上。
韩复亲眼看着他二人反手之间便硬生生造了一片“内海”出来,牛魔王更是阔得拿芭蕉扇当船使,心中既是震撼又是羡艳,更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令他莫名地焦躁起来。抓过酒壶又灌了一大口下去,酒酣胆张,胸口如火烧一般,直欲放声高歌一曲。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竞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半醉半醒间,韩复竟是喃喃唱起了前世脍炙人口的《沧海一声笑》,声音不知不觉越唱越高,最后几成困兽嘶吼,仿佛要将满腔的不甘与压抑一举宣泄干净!
“好词,好歌!”耳边传来蛟魔王一声喝彩,韩复一个激灵,歌声戛然而止,这才发现座上妖王皆已醒转,个个面露异色,连狮狏王都顾不上打瞌睡,八个脑袋高高抬起,十六只眼睛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
“潇洒放荡,随心所欲,万事不拘于怀,正是我辈写照。”禺狨王揪住机会掉了会儿书袋,又向韩复笑道,“看不出韩道友行事中正,稍显拘谨,心中却有这般豪烈之气!”
牛魔王更是心神激荡,大手一挥豪迈说道:“今日碧海青天,同道毕集,天时地利人和俱在,不如我等便换名帖结金兰,真个做了兄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