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冬天的大雪,是四季里最绚丽的华彩篇章。大自然的所有变化都是缓慢地行进,唯有大雪,只需一夜之间,就彻底改变了世界。在初霁的早晨,不经意拉开窗帘的刹那,像看到最心爱的人突然微笑地出现在面前的那种惊喜和冲动,整个身心仿佛都飘荡起来,恨不得马上冲出去与洁白的世界拥抱。小时候甚至大了一些,打雪仗堆雪人的疯狂自不必说,总要到手套浸湿,外套也潮润了才肯到暖气前去烤烤。这个极其纯净简单的世界还有另一种启迪。记得当年还是小学童的自己,用脚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踩下刚刚学会的自己的名字,想像着从天空俯览看着它的样子,该是多么模糊难辨,进而想到浩瀚的宇宙之中,如沙砾一般渺小的自己,心中竟然第一次感到了些许苍凉和孤独。
冬天的冷,适合于用火热的食物去温暖。最爱吃最简单的莫过于冻豆腐白菜粉丝丸子汤,炖一个大大的砂锅,热腾腾地端出来上桌,一家人围坐一起,就着米饭,菜和汤就都有了。小时候不喜辣,就加些白胡椒,大了,就会在呛锅的时候掰断一根红色的干辣椒,和姜一起扔进去,房间里马上就弥漫出微微呛人的气味。而冬天里最热闹的就是火锅了。早先没有电火锅,都是铜制的火锅炉子,中间加碳,像小烟囱一样,向上抽拔空气,腰部焊了一圈就是放汤,涮锅子的地方。家里人说吃火锅,我们就会帮忙调稀麻酱,洗菜,切豆腐,打各种下手,父母切肉片,在阳台把火锅的碳点燃,各种碟子碗满满地铺上一桌子,中间还要续水,怕碳灰落到汤里,盖上盖子加碳……现在想来都不胜其烦,不知道当年父母是如何应对的,由此可见孩子对大人的心意总要长大了回首才见。
偶尔静下心想来,不知这承载了幸福与圆满的铜火锅去向哪里了,不知那些碗啊碟子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静静地睡着。那个家的一切失去得如此匆忙,唯一让朋友帮忙尽力留下来的就是带文字的东西,照片,我们曾经伏案学习过的南方带来的书桌,和一对方脚凳。因为匆忙,所以没有痛心。直到偶然地一次,看到国内电视剧里和我们同时代的人用着的绿色军用水壶,突然想起小时候春游,也是背着这种水壶,一定要在城里把水喝完,再灌满甜甜的冰镇汽水,给妹妹带回来,两人傻傻地一人一口地分享着已经温热的甜腻,痛楚突如其来地充溢了胸膛,匆忙起身走开,却已经泪流满面。
这许多故乡冬天的记忆仿佛都已经远去了。
刚到异乡的时候,正是九月。不到三个月,就是这里最重要的感恩节。据说感恩节的由来是新移民在经受了饥寒交迫的严寒之后,在印第安人的帮助下,第一次收获了粮食,因而邀请印第安人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进而感谢他们的无私。这在当地就像我们的春节一样,是全家团聚的日子。
我们当时刚刚过了初到的新鲜,开始努力地找工作未果,对前途的迷茫和未知,对现实的忧虑和与国内生活的反差,心境就像美国北方空阔无人,满目萧索寂静的田野一样地灰暗。夜里在临时栖身的公寓里醒来,微弱的暖气不足以抵御风吹过墙壁的寒冷,我缩在被子里,静静地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下在北风里摇曳的光秃秃的树枝,在窗框中仿佛一张简约的水墨画,却缺少了生气和颜色。开两个小时车去找工作的归途中,经过一幢幢灯火阑珊的房子,房檐下都是闪烁的灯光,门上都装饰了过节的花束,院子里也都是会动的驯鹿和圣诞老人,我在想,不知道哪一扇门会为我们开启,哪一扇窗的后面是属于我们的温暖……为我们点亮的灯火在地球的那一头,只是距离太远,太模糊,已经看不清了。
第一个感恩节我们从超市买了些吃的,驱车去附近的一个著名景点。下着雨,听到车轮碾过雨水的声音,前面再远的路已经看不清楚。快到地方了,看见停车费要十五元,我说,回去吧,能有什么好看的呢,这么大的雨。那时候并不知道感恩节是这么重大的节日,几乎所有的地方都会关门,让员工与家里人团聚。于是我们掉回头,找了一处面朝伊利湖的地方停下来,躲在车里吃了“感恩节大餐”。
第二个感恩节,我们已经到了南方。即使冬天,也沐浴在阳光下,乡愁也好像蒸发了许多。生活相对安定下来,也有好奇心去感受黑色星期五,只是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拉了一张原价的沙发床回来,告别了刚租房的时候,朋友送的放在地上睡了许久的充气床垫。只是沙发床的中间是凹下去的龙骨,睡着睡着俩个人就挤到一起去了,然后就往外挪挪,接着睡。
第三个感恩节的前一天,欣喜地迎来了第一个小生命。我的产科医生懒得第二天过节还要去医院,所以没有把已经开始阵痛,却还不够资格留院观察的我打发回家,老大一出生,就一起过了感恩节。
有了孩子,就是夜与昼反复颠倒的生活,每天都是昏昏沉沉睡不醒的感觉,却要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但是醒着的时候,会静静地看着他,被不断成长的小生命所着迷,从香甜睡梦中嘴角的微微抽动,到小手随意的摇晃,再到咿咿呀呀无意识的发声……都能引出无数的诠释和联想。没有人帮忙,俩个人吃饭都是轮班制,像打仗似的吃几口,马上去应对专挑这个时候哭泣的娃娃。
后来的节日就淡忘了,日历好像都是围绕着孩子在翻转,抓周,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搬家……有了老二......
因为做生意,全家经常一起在外面过感恩节,仿佛成了一个传统。期间认识了一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热情地邀请我们一起过节。于是接连两年,都带着娃儿们和他们一家祖孙三代,还有很多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感受一下正宗过节的氛围。甚至连圣诞节也是一起过,她先生给孩子们亲手做的木头剑玩具,她自己种,自己做的菠萝果酱,烘烤的面包,总要满满地装一篮子回来。而我做的红烧排骨炖竹笋,成为他们家大餐中最受欢迎的一道。每次离开的时候,会带些没吃完的菜回来,因为朋友吃素,她总是会建议我把排骨也带走,我推脱让他们留下吃,她先生一反平常的客气,没有推让。第二天礼数周到的朋友总会打电话过来,汇报说她家里被憋了很久的肉食动物们如何把排骨当了早餐,午餐和晚餐。
两家好像亲人一样,孩子们生病,我们不在身边,他们就会带孩子去看病;带孩子们去钓鱼,我学琴的时候,他们就帮忙看孩子……慢慢地知道了她先生的父母是二战刚结束时候,派驻日本的军人,所以他们对东方文化也很有亲身的体验。从此以后,我经常买一些日式的糕点给九十多岁的老妈妈吃,还给她折纸花,她饶有兴致地跟我学习。她先生和母亲感情非常好,当地的展会上,总能看见他陪着老妈妈看看,走走,买些有趣的小物件哄她开心,每次也会过来和我们打招呼,聊聊天。周末休息,也总是会带老母亲去修指甲,一起吃饭,散散步。
原以为,一切都会这样行进下去,和朋友们一起过节,看着孩子们结婚生子,等他们退休的时候,去北方他们坐落于山上的木屋一起看风景。
然而,天不遂人愿。今年五月,他突然决绝地离开了。十三个小时孤独的车程,也没有动摇他的决心,在山下的图书馆还给在法国的女儿简短地发了电邮,只是寥寥几笔说自己把一切都搞糟了。我一大早接到消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心里一痛,大叫一声,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除了紧紧地拥抱,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警方确认了消息之后,应朋友的请求一起去告诉老妈妈。看到她白发苍苍,老泪纵横,拒绝接受的痛楚表情,心如刀绞,那一刻,真的恨他,真的是不能理解。
上个周六,老妈妈也走了,终于可以和儿子在另一个世界过感恩节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一样想念我们……
人到中年,经历了许多的悲欢离合,也感受了很多缘起缘散,渐渐明白,人的留与走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也不是自己努力能够挽回的,就是自己,也会有不知道身在哪里,心在何方的时候。曾经以为会一辈子陪着自己的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而以为就此别过,不再相见的人,却如旅途中的灯火,远望着,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我们的节日有太多的国,太少的家,太多对某种态势的追思,太多对未来的期待,而少有对当下的思考,对现在的敬畏和感恩。
冬天虽然寒冷,却适合于团聚,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取暖。朋友今天打电话来,在做各种烘培,节日依然有很多亲戚要来相伴;而不久前也得知,一直牵挂多年的那个人终于也有了归宿,一切终于圆满了。
感恩,此刻有你陪着我,不论时间长短,不问结局归途,只这一程,有你我共渡......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