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快乐！

长到四十多岁，第一次过父亲节。不知道他现在穿什么号的衣服，妹妹耐心地发过来信息：中号，喜欢浅色，纯棉的。我回了：好！就开始挑选。以前也买过衣服，很多年前了，那时候表达关爱不需要节日做借口。

我的父母订婚早，结婚却是在十年之后父亲大学毕业。我爸爸三十岁有的我，小时候问父母我名字的来历，他们不肯告诉我。直到我很大了，妈妈才告诉我当时为了要孩子，两个人经历的所有寻医问药的过程，就像漫长的旅途一样，所以给我起名：征。我真的是他们盼望已久而来的。

我五岁的时候，先于妈妈和妹妹到的北京，和爸爸住在长筒子平房实验室里的一间。初来的时候不会普通话，像小尾巴似的跟着爸爸。他白天就在旁边的房间里上班，我可以在里面转转，摸摸，实验室里的桌子上垫着厚厚的橡胶垫，上面放着沉重的仪器，各种表盘，还有焊电路板的松香的味道，我坐在里面有种很安定的感觉。

爸爸那时也很年轻，喜欢运动。家室不在身边，有时间就经常和实验室的叔叔阿姨一起打球，下棋。我就坐在旁边围观，渐渐的他们也都认识我了。一次上班时间，我到处找爸爸，一个叔叔指着巨大的保险柜跟我说，你爸爸被关在里面了。我听了极其恐惧，放声大哭。爸爸听闻赶紧跑过来，把我抱走。后来听我说了原因，笑话我说叔叔跟你开玩笑呢。我当时却是觉得唯一的依靠都没有了，天塌下来的感觉，从此记仇的再也不理这个叔叔了。

我们当时如何解决吃饭问题，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一次他给我做焖面，我吃了太多，解不出手来，爸爸去医院拿了开塞露才解决了问题。我爱吃冰糖，也是那时候培养下来的，一个军用饼干罐里装了很多方冰糖，每次拿两颗。一次趁爸爸不注意，我抓了一把塞在罩衣的小半圆口袋里。偏巧那天他特别高兴，把我抱起来扔在半空里抛着玩，口袋里的冰糖洒了一地，急得我下来赶紧捡。我的牙也是那时候吃坏的，后来爸爸听了医生的嘱咐，给我买了小牙刷和牙膏。在长长的水池子台上，教我怎么刷牙。我那时候只会用一边的牙吃饭，爸爸说另外一边也要学着嚼东西，我就歪着头，让食物落到另一边，然后再开始嚼。实验室外面种了一架葡萄，小孩子嘴馋，还没紫就让爸爸摘给我吃，被酸的牙都倒了。

据爸爸说，有一次我特别想吃鸡蛋羹。但是那时候我们还是集体户口，没有副食本买不到鸡蛋。可他还是骑着自行车带着我，一直到很远的农村合作社里去碰运气。开始人家不卖给他，后来他说我买你们破的鸡蛋可以吗？最后真的买了两个鸡蛋回来，给我蒸了一碗鸡蛋羹。不过我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后来家里有一把被坐坏的绿色小板凳准备扔掉，我也才知道那是刚来北京的时候爸爸特意为我做的。

爸爸为了给我增加营养，特意给我订了一瓶牛奶。每天我拿着一个小兜子装着空奶瓶和奶证，到大院儿的服务社去换牛奶。奶证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日期，用圆珠笔把取过的日期划掉，每天反复的打开再折上，褶皱的部分就破了。那时候还没有胶带纸，就没有费事去修补它。最后一天的时候，奶证被彻底撕成了两半，我把全部划过勾的那一半随手扔掉，拿着另外一半去取奶。服务社的阿姨说没有另一半不可以取。我只好回去找爸爸。我们在附近的草丛里，沟渠旁边找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找到了另外半张。我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一直悻悻地不敢说话。爸爸却没有责怪埋怨我，后来的奶证就都被贴在一个硬纸壳上，再也不会被撕成两半了。

有时候晚上爸爸会加班，我可以看他自己装的九寸的黑白电视。有一次好像是抓特务，海南的高大椰子树丛，没看到结尾我就睡着了。爸爸就把我抱到床上，给我擦擦脸和手，我就安稳地睡着了。碰到偶尔停电，我最高兴因为爸爸可以给我讲故事了。我们就躺在黑漆漆的床上，爸爸给我讲最爱听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每次稍有出入，我一定会马上纠正他。他就重新再讲。

中午我被要求必须睡午觉。起来后可以吃半个苹果。一次中午怎么也睡不着，听着上班号吹响，知道爸爸去上班了。就偷偷下来拿了苹果去水房洗。迎面正好碰到爸爸，他怒目圆睁的问我，怎么不睡午觉？我吓得赶紧跑回屋里上床睡觉。那天我一直睡到下午四点休息号吹响了才醒过来。

这大概是我和爸爸单独生活的最长的一段时光。后来虽然妈妈和妹妹都过来了，我们搬到家属宿舍的平房去住，我依然和爸爸非常亲近。

他晚上去加班，总会带上我。我喜欢夜晚回家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从大坡上冲下去，听着夜间远处的虫鸣蛙叫，自行车链条的响声，感受着晚风吹拂过面庞的凉意，有时候会冒傻气地告诉爸爸，月亮跟着咱们呢。他听了就会呵呵的笑。

相较于妹妹，爸爸对我好像也更偏爱一些。大概因为曾经独处过一段时间，我也大一些，比较乖巧懂事吧。

很小的时候在老家，爸爸把我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的脚没有着力点，拐弯的时候就掉了下来。我就看着他慢慢骑远，觉得叫住他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后来他发觉不对，赶紧掉过头来找我。

一次晚上加班回来，我们住的家属院外面有一堆沙子，爸爸忘记了就从沙子上骑过去。我们两个都从车上摔了下来。车子砸疼了我的脚，我就哭了起来。爸爸安慰我说：磕疼了吧？爸爸不好，忘了有沙子了，马上就到家了。我听了马上就不哭了。

爸爸经常给别人修各种电器，我就会给他搬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来。而我也很喜欢在旁边看，经常能发现把机身拆开的关键部位，爸爸总是对我的眼力赞叹不已。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爸爸换家里录音机的皮带，我在旁边就记了下来，他出差的期间自己就换了一次。他听说了非常高兴。

逢到下雨的时候，我会给爸爸送伞。室里的叔叔阿姨会羡慕他有个好女儿，他也高兴地下班就骑车带我到服务社去买江米条吃。

小时候我的身体不好，经常发烧。每次生病我总是非常歉疚，觉得给大人添了很多麻烦。爸爸每次给我喂药都非常耐心，药片儿太大就掰碎了，或者化在勺子里。小学开始，他鼓励我每天早上起来跑步，我就这样慢慢喜欢上了运动，夏天游泳，打羽毛球，跑长跑，身体越来越好，几乎不怎么感冒发烧了。

爸爸只在学习上对我要求非常严格，其他方面都非常宽容，尽量能和我们平等。所以我们在家里没大没小，我直呼他的名字，直到有一次室主任来找他，我一转头叫了一声：“李……”，马上改口到：“爸！有人找！”他笑着指指我，我也心照不宣地笑笑，从此以后规矩了很多。我的发小们最喜欢来我们家，和我爸聊天，而他每次也都充满了热情地来接待他们。

初中时候，我开始有一些厌学情绪，也不太听他的话。他很认真地跟我说，哪怕将来你当一名家庭妇女，受过高等教育后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也是不一样的。现在果然成了家庭妇女，看问题水平到底怎么样就不太好说了。

爸爸对男女差别的看法也深深地影响了我。他喜欢下棋，但是妈妈不喜欢。周末的时候妈妈希望他在家里面做家务，就派我一趟一趟地去爸爸的棋友家叫他，他不厌其烦，对我发了脾气。我夹在中间也很不高兴。事后他对我道歉，跟我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男的和女的更不一样，男的喜欢下棋，运动……女的喜欢打毛衣，做头发，做衣服??要互相尊重对方的爱好，尽量不要干涉别人。后来我都尽自己的所能去体谅别人，尊重别人，不论是对同事，朋友，还是恋人，爱人或者孩子。

小时候最喜欢拉着爸爸的手，或者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抚摸，心里会觉得非常温暖。大一些这种身体接触就越来越少了。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晚上我和妹妹在自己的房间关灯睡觉，爸爸加班回来，到我们的房间来看我们。我被吵醒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他在我们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把被子掖好就出去了。我很长时间没有睡着。

初中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忙年夜饭，身上撒了很多面粉，爸爸帮我轻轻地拍落下来，我又怔住了很久没动。

高中住校，周末回家就补觉，睡得天昏地暗。听见厨房里爸爸和妈妈的对话，说我喜欢吃馄饨，等我醒了再下。突然就不想长大，不想离开了。

这一切的安定和温暖止与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日。

再次见到父亲，已经是十年之后。

十年里，他错过了我的高考，我的初恋，我的补习，我的大学，我的工作，我的种种决定??我的眼泪，我的欢颜，我的骄傲，我的失落，我的无助，我的迷茫，我的快乐，我的幸福，我的悲伤???种种我希望能和他分享的一切一切???

原以为，在一个天空下可以更近，却没有想到会隔得更远。摘掉了孩童时看父母的玫瑰色眼镜，我看到了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做出很多不想做出的判断，能够客观地提出建议和看法，能够努力去改变现状。

一次开长途，我和父亲通电话。终于把深藏已久的话告诉了他：“谢谢你当我的父亲，作为父亲，你是称职的，我很高兴有你的陪伴，谢谢你帮助了我的成长。但是如果还可以选择一次，我愿意回到从前，回到按部就班的时间里去??”

回到曾经拥有的家，那里，至今还是我睡梦中回家的地方??

父亲节快乐，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