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子时将近,冰凉的荒地上已经弥散起一层淡淡白雾。也不知是因为夜间露水潮气重了,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汇聚。若说有风来吹,雾必会散才对。但风来得蹊跷,只绕着祭台为圆心的四周在旋转。风越刮越大,这道幡摆动起来的幅度也愈加剧烈。大堆纸钱燃后的灰烬已经纷纷腾空而起。灰烬被风一吹起来倒也还好,能看得出一些风向了。简妮站在圈里才发现,这股风居然成了拔地而起的小规模龙卷风!呼呼地打着旋儿不停歇。不过,倒也不高。这些灰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的,最后大约在离地面三四米的高度形成了一股奇异的漩涡。
地面上的公鸡开始躁动,它的头虽然被罩着黑色的布袋,也捆了翅膀和鸡爪,但看得出它仍有紧张。一边发出低低的咕声,一边格外地坐立不安。简妮看到道长的道袍早已披挂上身,道帽戴得很是端正。他立于祭台边,长袍也被风时不时吹动一下边角。而道长身后的那些幡布条则在风中狂舞,四周却是一片死般的寂静与漆黑。除了祭台上的风声,什么都没有。简妮在心里暗叹,这影视片里阴气汇聚时必起邪风,看来也是有所缘由。估计电影里的桥段,也不都是空穴来风吧?
她见道长就那么持剑凌然站立,闭目念念有词,在这肃穆的背景氛围下,依然可以一派镇定自若地步罡踏斗,也真是自带一股威风!不过她发现,自从那最后一张符纸稳稳落入铜鼎,道长没有了最初的严阵以待,略有气定神闲之态。显然,整个祭台的气氛也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虽然现在仍有一阵小龙卷风。这只是简妮的第六感,她不清楚自己预估的对不对。这道长的低声念念有词,和宋伯之前高声朗朗出口的超度咒不同。没人能听清楚他一直在念什么。道长的眼神时不时在横扫左右,明显是看到什么东西在靠近,似乎就在等什么时刻。简妮不好问他看到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看不到。想起两位老师傅的嘱托,于是就照旧一言不发。
宋伯也早换了一身道袍装束,这俨然和那位笑容可掬的老领导样子相差甚远。自打他超度了那些亡魂后,等道长站在平地而起的龙卷风边上持剑走步念决的时候,宋伯也开始打坐在祭台边。他在自己身体周围用四柄桃木剑插地,剑柄上上裹了黄符纸。再用四根红丝线系起四端,围拢成一个四方形,在红线上还吊着一些小银铃。简妮猜,这是他护身用的。等宋伯端坐在四根红线围起来的四方形中央,他在地面画了十字,将小腿压在十字上,再以右腿压在左腿之上单盘。两手平放于膝。不出几分钟,他整个人的脸色白似一纸,人的气息似乎全无,闷如一座沉石,纹丝不动。简妮诧异了,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道人出阳神,要与阴灵沟通吗?
简妮依然什么都看不到,她眼中的世界,唯有一位正在踏步念决的道长,一位打坐出体的宋伯,还有祭台上被吹得乱舞狂飞的道幡,以及平地而起诡异绕着祭台盘旋不止的小龙卷风。这风总裹卷着那些纸的灰烬在旋转,而四周一片黑暗。她能看到的就是这些。就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后背突然开始一阵过微电流般的酥麻感。
这股微电流,似乎先从她的左手指尖缓缓移动到左手臂,到了左肩,再在后背盘旋一圈,又徐徐上升到了头顶,最后移动到右手臂。简妮险些惊叫出声,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奇异触感时,想起了道长他们的话,遇到任何感觉,气感、电流之感、蚁行之感都不要出声,不要自乱分寸。于是她努力镇定,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让自己平静。简妮安抚自己,这是关键时刻,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至少她现在还站在道长他们画的圈里。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圈有多大效力,她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不是算已经沦陷了。而她又按照嘱托交代,还不能出声,更不宜开口询问打断宋伯他们。
正因为这股电流之感的始料未及,还带着些许冰凉,让简妮吃惊不小。这就像是一个你看不见的东西,已经与你有了不同的磁场反应。它像是从你左手臂缓缓地爬过,绕过你的头顶,盘踞在你的后背,最后再到了你的右手上。这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带给你一种异样的他空间触感。你明明知道它碰到了你的肢体,可是,你偏偏就是看不到它!
就在简妮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的时候,就看到宋伯突然从打坐状态清醒过来。他睁大双眼,然后紧紧盯住了简妮的右手,拿起放在一侧备好的桃木剑就这么准确地对她直直刺过来。这一下,也把简妮着实被吓得不轻。在剑都还没碰到她的时刻,一个瞬间,她就只感觉自己像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的,软软的,就这么仰头往下倒去。在她感觉眼皮很沉,要闭拢双眼的昏迷前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道长已经冲过来要托住她,她看到了不远处蛇窟方向的地方,忽然就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轰隆一下直冲上天!当简妮闭上眼,最后心里默问——那是烟花吗?噢,不是。后面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简妮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两三点。她躺在冬哥家小院的侧厢房里,床边的凳子上道长和宋伯正坐着低声对话。泥糊的简陋墙面,床周围贴了花布。她依稀想起来,对,自己还在sp这个海港小镇非常偏远的一处远郊村里。道长显然知道这个时候她会醒,早示意冬嫂,已经将刚煮好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吃点热汤面的,好压压惊。简妮很是感动,宋伯也对冬嫂客气了几句,让她先回去休息,大半夜的也辛苦他们了。等宋伯送冬嫂出去顺便掩上门,刚回床边凳上坐下,简妮就忍不住问:都处理好了?道长和宋伯都在微笑着点头,嗯,都处理好了。
道长说,你最后在昏迷前,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简妮如实一番说来。道长回头看一眼宋伯,两人相视一笑。道长说,最初他们布阵招来众多亡魂,安抚一番。烧了钱银,送诸多怨灵上路。简妮和一些服用者虽然不好,但道长劝解“不知者无罪”,知而再犯才不可恕。况且简妮也为它们奔走了这些事,顺应着它们的暗示与指引,一路来解决问题,让它们超离苦状……也算是有所付出,彼此恩怨化了就好。虽然道长与它们之前起先沟通时有些纠葛,但后来好歹算是全数安抚到位了。这也就是那最后一张符纸化了以后,停悬半空片刻,最终还是能稳稳落入铜鼎的原因。
宋伯告诉简妮,诸多灵体除了幽怨像简妮这种一味追求保养、乱买东西,甚至食用了它们碎片尸骨的人以外,还嗔恨蛇窟里那一窝无法无天的蛇。它们终日食人骨、人尸,婴孩碎肢。本来这种不论是被父母抛弃、强行堕胎的婴灵,还是车祸后无人认领的遗骸,亦或是足月将生只因家庭变故却被残忍引产的婴孩……它们嗔恨心都很重,怨气十足。不能去投生,总执着于自己的躯体和悲惨变故。它们执着于报复参与迫害自己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咬一口它们遗骸骨肉的蛇。这些怨灵,本就是不易抚慰的。安抚它们离去是头等大事,这件事安排妥帖了,后面的蛇窝再小心处理便是。简妮这下明白了,难怪后面道长才会显得那样气定神闲。再说了,此次宋伯的职责,不就是协助道长处理蛇窝、收服蛇王的事情吗?这是宋伯的强项。
宋伯说,是啊。擒贼先擒王,蛇王早已历练多年,幽闭深窟。选位置又极其独特,带领蛇子蛇孙占尽了阴利和地气。后面再受到无知人们的投肉供奉,功力俱长,快成妖邪。长此下去,必成祸患。还好发现的早,现在也就蛇王和一两条大蛇成了些气候,有点道行和悟性,其他小蛇都还算是肉体凡胎。本来他们两人自带道气,当初道长的出体沟通已经被拒。蛇子蛇孙一窝都不愿意挪了老巢,舍不得多年来享用的尸骸婴肉。此行当两人一踏上它们的地界,蛇王肯定有所察觉和忌惮。必然稳守老巢,缩住手脚不出来应对。所以,这次他们就让简妮做了——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