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两村民在村子的一个岔口分道扬镳,各自回家了。简妮就一路跟在这个叫冬哥的村民身后,路上还不时寒暄几句。她问,冬哥,你除了忙田里的庄稼事,业余时间是给他们打打工吗?冬哥憨憨一笑,说,是啊。他们是医院里的,待遇好,给临时工给的也多,工资按每周给我结的。简妮问,那你做很久了?冬哥说对啊。简妮笑嘻嘻说,那东哥你喜欢这工作吗?这村汉的脸色略有迟疑,随之叹气说,哎,肯定是他们城里人懒得干、不想干的活计才交给我们做啊。没办法。简妮心里暗喜,觉得这一次也许是问对人了。她感觉,今晚或明天将有重头戏。
夜里,冬哥的媳妇给家里人添着米饭,给客人简妮也递上一碗。简妮不忘拿出包里的茶叶、糖果、手绳等东西分散给大家。她知道,在远郊有些时候贸然留宿,如果拿出钱包,执意付款感谢并非明智之举。人性总是贪婪的,正如有些荒野院落或孤庙,你好意拿出几百,他们甚至渴慕几千。而仅拿出个几十或一百,似乎又不大像话。索性就给些实用的物件,对农家来说皆大欢喜。饭后,小孩子们拿着新玩意一拥而去。简妮在灯下坐着喝茶,与这一家的冬哥、冬嫂闲扯几句。
冬哥的媳妇似乎挺感激,觉得自家男人能有这份临时工可做,补贴了不少家用。但冬哥提及这份差事总不大舒坦,他意思说,城里人不干的糟心事都让我们给承包了。简妮适时来问,究竟要做什么活,不就是出点力气处理垃圾吗?至于这么难受吗……冬哥摇头,叹气说,你不懂啊,那不是一般的垃圾处理炉啊。
冬哥媳妇低声讲,听村里以前的传言说,早期的时候不知道因为谁家去地里要干什么,反正出事了。发现那荒草滩一处,在土堆下面的深凹处,是一窝一窝的蛇!很大一窝呢。因为四面土层比较高,好像它们暂时还上不来。当时有大胆的人去看,回来都说很恶心,缠绕在一起,黑溜溜的,有些蛇还带花色。后来村里的老人们一合计,虽然担心有隐患,但一窝端了杀生似乎也不好。最后干脆给四面再砌上了水泥什么的,越垒越高。防止它们爬出来,说是就让它们自生自灭好了。
简妮听到这里来了兴致,问,后来呢。冬嫂说,后来就慢慢变成一个圆形的水泥天井了,里面最底层就是这一窝的蛇。四面都是光滑的水泥壁,它们好像也爬不上来。然后,逐渐有些人家里老鼠药闹死的狗啦,什么死耗子啊,只要是不埋或者懒得处理的,就捡了扔进去。那窝蛇很快就分食了,好像吃了跟耗子药有关的小动物也没出什么名堂。听有些大胆的小孩围观后说,有些蛇居然也会互相撕咬的。简妮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冬哥开始抽烟了,插话说,反正我们这里的消息,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一个医院负责人的耳朵里。当时好像市里面开始规定说,从今以后,各医院的医疗垃圾再不可以随意在医院后方的垃圾场堆放了。医院都必须要有固定的垃圾处理所。当时这家医院就来人看了,觉得这里是一个天然的“降解炉”。不但能省不少燃料和人工费用,还“天然环保”。不过化学类相关的东西,他们好像另起池子,挖坑掩埋,简易做处理了。但生物类垃圾他们就直接扔进去喂蛇了。那个村里起的水泥炉,他们干脆又加固、加强了。
简妮听到这里,倒抽一口冷气。问,那所谓的生物垃圾……是不是所有与手术有关的,残肢断臂的、死婴、废弃胎盘的,都算?冬哥猛抽一口烟,说,其实那些还算好的。有些死在医院里救治无效的、身份不明的、过了家属认领期限无人认领的可怜人,医院自然也不愿继续存在太平间。其实也都处理来这里了。还省了火化的常年花费。简妮大跌眼镜。冬哥说,我们虽然不是每天都遇到这些,但有时里面也会参杂一些。看到了,毕竟心里难受啊。这事谁愿意干?
简妮听罢对冬嫂说,中国人确实讲究入土为安,条件与环境实在不允许,去火化是为下策。但不论怎么处理,传统的都会等足72小时。如果连火化都省了,连同生物垃圾那些死婴、死胎和残肢断臂都扔进去喂蛇,实在难以想象。那蛇群每天啃噬这些,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冬哥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说,能变成什么样,还不是一条条肥硕无比?我现在过去干活,都总觉得恶心反胃,它们一团团缠在一起,腥臭十足。简妮想起了什么,说,听说胎盘那些很滋补,很宝贝的。医院莫非都真的不要,就扔过来了吗?冬哥听到这里,似乎有点警觉,盯着看了简妮三秒。简妮的眼神也没有游移,坦荡荡迎了上去。冬哥低下头叹口气,又是一口烟。说,其实告诉你也没事,像你这么有孝心的人,来我们村子也就住一晚。听说我们市里医院,健康的、好的胎盘都在生产前就会找医生私下偷偷预定。留到垃圾桶的,不外乎都是母体有感染疾病的、血液测试不合格的什么的,反正那一套我也不是太懂。
简妮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也点一支烟,笑着说,那即使是这些淘汰后的不良胎盘归类到垃圾里,再运送到远郊,来经过你们的手做处理。会不会也有一些私扣下来卖点小钱的?这可是小小外财啊。冬哥吐了一口烟说,老子才不屑做那种事!那两个监督垃圾处理的医院的人,倒时不时扒捡出一点。你们城里人可别那么迷信胎盘啊!他们扒拉的那些废弃胎盘上,有些还沾有死婴碎块或者流产后一些胚胎的微小碎肢。都粘连在一起的,他们可没有耐心再分离。都直接都扔进桶里了。
简妮有了一种不良的预感,隐约反胃。她说,那桶子去哪里呢?冬哥说,人家有专门收桶的人,会给那两个男人结算小钱。这种事,我们也不愿意干。最多分拣下剩余的垃圾,拿去喂蛇。其他的事,反正和我们临时工无关了。简妮似有所悟,看来这里面有一个黑暗的生产链。她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想呕吐。冬嫂看她的表情倒笑了,说再给她添点水去。简妮镇定些以后,问冬哥,她明天白天在村子里给家里老人拍完照,能不能去那个蛇井那边看一眼?纯属好奇。冬哥挺爽快说,好。上午可以,下午我们要忙活计,不行的。被他们看到了也不好。不过村子这边养了一窝蛇,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你看看就好了,别拍照啊……简妮点头,勉强笑笑。
天亮了,简妮从偏屋早早起来,自己先在村子四周转了转。记了下大致的方位和样子。她感觉这次算是探路,很快还要再过来的。简妮很徘徊,一直在斟酌这事究竟怎么办才好。这里的一切,显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若是这所谓的胎盘里,先不说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不管是死婴、无人认领的残尸还是人流引产的排泄垃圾……光是胎盘,竟然也都不是健康的胎盘。看来这里面的门道还真是摘不清楚了。
而这里以前据说孤坟诸多,那么庞大的一窝蛇,想必也不是吃什么偶尔跑出的野兔和老鼠长大的吧?……她不敢深想。而因为这里山高皇帝远,医疗垃圾的处理才变得那么不规范吗?不是每座城市都应该有医疗专用高温焚烧炉吗?关于刀片、针头、玻璃、塑料等物不是都应该有专门的处理通道吗?她难以想象,这个黑暗的组织有多大的力量,居然能将产品不知走得怎么渠道,还秘密远销到海外的唐人街!简妮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