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他是幻觉,说失去亲人的人也许都有这种幻觉。可郝先生很肯定地说:“不是幻觉!因为有天晚上我梦到它告诉我,说有个存折藏在客厅墙上的相框后面,原来是留给我结婚用的,可没来得及告诉我,现在让我拿去用。次日醒来后我去客厅一找,果然在相框后面有个三万元的存折。”
听了这话,我也感到极其意外,就问这个故去的亲人是你的什么人。郝先生没回答,反倒问我什么时候回国,想请我吃饭面谈。我说没必要,我在泰国,不可能经常回去,郝先生却说:“我知道您在泰国,我半个月后要和妻子去泰国旅游,到时候约您出来吧。”
这当然可以,我就答应了。
大概半个月之后,郝先生真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正和妻子在普吉岛游玩,要是我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普吉碰面。他说:“按道理我应该去罗勇拜访您,这才算是有诚意,可我因为患有抑郁症,近期刚有好转,我妻子不允许我单独去找您,可我又希望能单独与您交流,不想她在旁边跟着,所以能不能麻烦您来普吉一趟。您放心,无论我们之间是否有生意往外,我都会付给您车马费和辛劳费,您看多少合适……”
既然郝先生这么直接,我也再高兴不过,于是想了想,报出三千人民币价格。郝先生犹豫片刻后答应了,又嘱咐我一些话,最后双方约定好,后天在普吉岛见面。
两天后,我先乘船再乘大巴,又换船来到普吉岛,在一家度假酒店见到了郝先生夫妇。他妻子长相普通,但从穿着能判断出应该是个有钱人,肚子明显隆起,看起来应该怀孕五六个月了,而郝先生神色委顿,一看就知道健康有问题。
按照之前在电话里郝先生嘱咐我的话,我自称几年前在国内某家图书批发公司任职,与郝先生有过往来。郝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好客,话也少,假装寒喧几句之后就回房间去休息了,我和郝先生在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厅落坐,他先把三千块钱人民币的钞票交给我,然后才开始给我讲他的情况。
郝先生小时候家里就很穷,家庭条件差,因为没钱,他快三十了也没结婚。郝先生的母亲有风湿病,只能在家操持家务,他父亲是工人,一个人要养活一家三口,很辛苦。
郝先生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工作了,他从小爱好文学,偶尔也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一些文章。后来开始写长篇小说并得到了出版机会,为了安心创作,郝先生咬牙辞去工作,开始全职写作。父母虽然不太认同,但为了儿子心中的梦想,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在心里担忧。
和中国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妈妈一样,就是很普通的家庭妇女,虽然没什么学历,但却努力持家,尽力让家人吃好点,穿暖点,而自己省吃俭用,十几年没买过新衣服。对郝先生的行为,她不顾丈夫反对,默默支持,让郝先生感到很温暖。
后来小说顺利出版了,虽然稿费不多,但“作家”二字却是实至名归的。他的父母也因此为荣,尤其郝先生的妈妈,逢人便说儿子是个大作家,满脸的自豪。其实郝先生的生活条件并没有变好,他的目标是能出版一本畅销书,来改善家里的生活,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四五年过去,郝先生也三十几岁了,虽然又出过几本书,但稿费收入平均算下来也和打工差不多少。就在郝先生犹豫是否要放弃写作的时候,南方一家省级出版社的编辑找到他,向他约稿写一本教人怎样“为人处事”的成功学书籍。郝先生说他是写小说的,这类东西哪里会?
但那位编辑说郝先生的文字功底不错,而且小说稿费低,也很难畅销,除非你能写出《亮剑》或《狼图腾》这类的故事才有可能销得好,随后又开出了在当时不算低的稿费。郝先生心动了,几年的专职写作让他看不到希望,于是就抱着赚外快的心态接了这个活。
在编辑指导下,书写完并出版,刚上市不到三个月,编辑就打电话告诉郝先生,书非常畅销,各地图书经销商纷纷要求加货,新华书店更是供不应求,三个月已经加印两次,印数达到五万多册,而且还在加印中,前五万册的稿费已经申请,很快就能付下来。
当郝先生收到近十万元稿费的时候,心里既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终于看到用文字赚钱的希望,悲哀的是写小说数本都收入微薄,写那种没边没沿、满纸忽悠的烂书却能大卖,这叫什么世道?不管怎么说,钱是真拿到手了,郝先生父母非常高兴。
郝先生叹了口气:“那时妈妈不相信我能拿这么多稿费,当我把这十万元现金都取出来放到床上的时候,她激动得直掉泪,连声说我有出息,让她和爸爸脸上有光。我带父母去商场,要给他们各买一身新衣服,可他们死活不要,说钱留着给我结婚用,最后只要了一件很便宜的羽绒服,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特别的难受。”
我连忙问:“你说的那位死去的亲人,就是……”
“就是我妈妈。”郝先生表情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