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如此言说,众人更是惊讶,连吕布自己都心想怕是此前替董卓卖命立功之时做的混帐糊涂事,岂料那张仲景幽幽叹道:“师哥,你胞弟华雄之死,实是怨不得温侯……”他这么一说,众人更是大惊——原来华佗竟是那铁胆华雄的胞兄!是了,是了,华姓乃是小姓,他兄弟二人一个佗字、一个雄字,正应了‘醮酒佗发、心雄万夫’这八字豪壮之言。”王允等人有心居中调解,道:“张神医,想那华雄将军与温侯同为一朝之臣,俱是董卓左膀右臂,平日里纵无亲近之处、也有得几分同僚之谊,加之华雄将军人称‘铁胆猛士’,先前在董卓帐下领兵,虽有不可多言之处,也只是忠于上命、于小节上不算有失……后来华将军固守汜水关、力敌关东十八路诸侯,此间身灭报节,为武人应有之义,也对的起‘铁胆’美誉……华将军故于关羽刀下,人所共见、世所皆知,又岂会是温侯所为?此间诸多不甚明白之处,劳烦你将你师哥与温侯这桩旧怨道来。”
张仲景又是长叹一声,道:“司徒爷有所不知,华将军身死一事,确是温侯所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师兄华佗,将心一横,又道:“昔年董卓帐下为武臣者分有两派,一派以温侯为首,明为助董、实则向民;另一派则以华雄为头,只知忠主报君之义,却少理董贼秽世之行。这两派在朝野暗处相互征伐掣肘,早已成水火不容之势,后适逢袁绍引领关东诸侯勤王逃董,董卓思他军中以温侯最为善战,欲遣温侯携刀狂张辽、陷阵高顺及帐下八健将率五万西凉兵众会战关东诸侯。可温侯智思敏捷,假意告病、推辞不出,董卓无法,只得遣那华雄镇守汜水关。华雄大军方出洛阳,温侯便自请为粮草官,孙子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吕布都督西凉军粮辎重,自是将前线将士的辎重补给扣之又扣。想那关东诸侯浩浩八十万大军,那华雄虽是骁勇,也不过五万之众,加之粮草辎重又被温侯克扣,怎可敌得过关东群雄?华雄死守汜水关数日,酣战天下英杰,到最后只落得个关破人亡的结局。华将军殁后,温侯便着手清算华雄留在军中的旧部交好,或拉拢蚕食、或暗杀剪除,原先华雄一派数日之内便荡然无存。那董卓刻薄寡恩,华雄一死,他便停了华家的薪俸,加之李儒、郭汜等宵小狗辈落井下石,将华家祖宅田产也侵吞了去了,华将军家中亲眷更是失了生活依属,华夫人又是个刚烈女子,本就为丈夫之死伤心不已,华家又是如此内忧外患,她一气之下,携了华安、华定两名幼子悬梁而死……温侯这一招借刀杀人之计虽是成了,可未免也是太过毒辣了些……”
众人听他讲完这其中是非曲直,不由得为华家不幸难过,但转念一想到吕布此为乃是为大义所驱,要除国贼董卓、只得剪其爪牙党羽,那华雄能征善战,此人若是不除,将来吕布举义事之时便多了一个大敌,又觉华雄此人非死不可、吕布此行也算是不得已为之。一时间众人静默无声,皆是不知如何出言作语。
吕布正气浩然,于他心中,害死华雄、覆灭其派一事并无半分罪责之意,但华雄妻儿自杀一事他也是此刻才是得知,俗话说“祸不及家人”,他于理有亏,又要相求这华佗救人,将心一横,扑通一声,已是双膝跪地,对着华佗磕头三拜道:“华神医,吕布既是与先生有这等血海深仇,这条命与你便是!”
想那吕布纵横半生,为天下之雄,可曾人前示弱过半分?此前接二连三的轻践自己,众人已是奇上加奇,今下更是当众向人屈膝跪拜,这等大辱施之与他这样的盖世豪杰身上,众人上至司徒王允、侍郎蔡邕,下至前来观看热闹的护院武夫、佣役后厨都忍不住开口呼道:“温侯,使不得!”但见华佗脸上老泪纵横,肌肉不住抽搐,却是不言半声,吕布见状,又是咚咚咚连磕三记响头。王允再也看不下去,一面伸手去扶吕布,一面对华佗道:“华老哥,此间是非恩怨,只关国体,与私德无系。你常仰慕鲍叔牙,说他避仇举贤、乃君子之器,到今日你与温侯之间,也是如此善恶之分,你难道不知么?”
那石广元见华佗仍是不动,而吕布又是长跪不起,他是个心热肠忱的汉子,扑通一声,也跪在吕布身边,道:“华老哥,你要是不解气,小弟也给你磕头了!”他也不待华佗说话,咚咚咚咚自顾自的磕起头来。张仲景也是随之下跪,道:“师哥,师傅在世之时常常教导,‘前人之往不可追、后事之师不堪说’,华雄将军既已往矣,师哥你又何苦沉耽于这私仇之中呢?”华佗瞧的气苦,嘴中讷讷了好半天,终是对王允等人道:“王司徒、蔡侍郎、管先生,非是我华佗善恶不分,只是吕布这厮害死我胞弟全家,令我华家绝后,此仇不报,我华佗无脸见华家列祖列宗……”他转身又对吕布道:“吕布,你方才说要将性命交与了我,可敢应诺?我华佗虽不是什么高洁大义之辈,但这个便宜我也不想占了你的,咱们且动手过招,若是老天无眼、教你胜了我,要杀要剐,我华佗无话可说;可若是你技不如人,教我得了手,我自会将你杀了,以报我华家族灭之仇。”他不想王允等人阻拦,手指吕布又道:“司徒公、蔡侍郎,待我手刃了这厮,我定会自裁已决,以谢今日之罪。”
吕布摇头苦笑道:“华神医要取在下性命,又何必要在下出手较招?你动手便是。”华佗亦是摇头:“吕布,你一向心比天高,从未人前示弱,今日却任我杀伐,定是有事相求于我,我华佗既是要报仇,自然要报的光明磊落,不然纵使拿了你的人头去我弟弟墓前祭拜,我弟弟也要不齿于我。”吕布道:“不错,吕某今夜急来,正是想请华神医出手相救一人……”华佗长叹道:“华某无才,早被先师逐出门墙,你既有我师弟这般圣手相助,又何烦我这个蹩脚庸医丢人现眼?”张仲景忙道:“师哥,小弟专攻内腑,于外门筋骨之学只会的个皮毛,平日里医治一般的跌打损伤倒还牵强,可今日要救之人受的乃是极为厉害的外伤,小弟这点才学自是手足无措。我知你厌恶西凉军士,若是他人来请,你定是不从,这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一时无法、只得劳烦温侯亲来相请……”
他说只说到一半,就被华佗所断:“不错,我曾立下重誓,凡西凉军士,一概不救。此人既为吕布同伙,自然是蛇鼠一窝,我若救了他,岂不是为当世又留了一个大祸害?不救!”张仲景又是再求;“师哥,你可知此人是谁?”华佗道:“他便是天王老子,我华佗也是不救!”管辂一直从旁观望,久未说话,此时却上前言道:“华神医,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华佗虽被仇恨蒙心,但毕竟是礼节之士,他敬那管辂声名,道:“管先生但说不妨。”
管辂道:“管某不才,窥得占卜堪舆之术的皮毛之学,平日里尽做些装神弄鬼的旁门左道,本不可为诸公所笑。但一旬之前,我夜观天相,见正天九宫中的耀星黯淡不明,后据周易验算,得知此人当此大难,须得老哥你妙手相救。事不宜迟,我便急遣童子传书于你,请老哥于今日卯时正点司徒府中相候……”王允、蔡邕、吕布等人听在耳中,俱是心惊:“这管辂果真了得,居然真能堪卜先知,连时辰点刻都一毫不差,难道人世诸命真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只听那管辂又道:“华老哥,我且念一句小诗与你听——‘一剑东归尽挽破,霸绝司隶笙歌落’,今此我想请老哥相救的耀星便是这东归一剑……”华佗一愣,当场便脱口而出:“一剑东归……一剑东归……一剑东归曹乱尘!”管辂正色道:“不错,正是天下奇侠曹乱尘曹公子。”华佗又道:“他有天书神功护体,又怎会需我这庸医察体疗伤?再说,这小子武功那么高,又有何人能伤得他?”他望了一眼吕布,嗤声道:“要说能伤得曹乱尘的,也就你这个同门大师哥了吧?你们一个三异其姓甘为家奴,一个为虎作伥充当爪牙,俱是那董卓豢养的一丘之貉,便是同门残杀,也没什么了不起。”
管辂听华佗语气,知他成见已深,不住的摇头道:“家奴也好,爪牙也罢,他二人便是这昭昭天命所示的东归一剑与司隶霸绝……华老哥一生追寻替天行道,今时此刻,上天都要你相救于他,你却袖手旁观,难道是要逆天行事么?”华佗沉吟了许久,缓缓道:“好!我救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