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生死胜负将分的一刹,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庞德公的肩头:“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一切皆是缘我而起,今日也应缘我而灭。”
诸葛玄抬头看去,见到于吉那张熟悉的脸,可是那脸上的微笑却是那么的平淡,竟使他满腔仇恨与无奈的心不住轻颤。
诸葛玄眼神的闪过异彩,高举的羊毫笔缓缓下垂。
庞德公深深的望了于吉一眼,但见于吉对自己微微点头。然后,庞德公仰天长叹,道:“好!好!好一个缘起缘灭!”,他伸出手,与于吉的右手紧紧一握,退到了一边。——故人一场,知交一生,即为侠友,当是如此!
于吉转身,苦笑着望着诸葛玄。然后,他拔出了他的双戟。这把双戟,便是令整个天下武林闻之色变、小儿夜中止啼的诛杀鬼器,名唤“魑魅魍魉”。《左传·宣公三年》曰:“魑魅魍魉,莫能逢之”,于吉早年以杀心通武,将杀道练到极致,收千贼之刀剑、集万恶之鲜血,在大火中锻煨七七四十九日,终成此双戟,更命为“魑魅魍魉”,意在以恶诛杀、锄正世风。后来于吉凭借此双戟在华山之巅与白虎监兵一战,虽败犹胜。再后来于吉得遇道法点化,终是明心见性、心皈大道,这把双戟便二十年未曾在江湖上出现过。此时这把凶器重现,众人只觉一股凌厉的杀气喷勃而出,连秋雨都被这杀气所累,打在身上,犹落冰霜。
诸葛玄面如磐石,但内心却是大颤,三年来自己日夜悟剑、砥砺精研,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与此戟一战,今日如愿以偿,他终是领略到这成名凶器所散发的那股不可抵挡也挡无可挡的戾气。
这种戾气,就像他的剑。折断之前的剑。
但陡然之间,那戾气却全然散去,只听哐啷一声,那魑魅魍魉已从于吉手中脱出,落在脚下烂泥之上。
诸葛玄仍是一动不动。
司马徽冷冷地望着诸葛玄,轻声叹道:“诸葛玄,你已输了……”
诸葛玄的心在滴血,自己确实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但剑神的剑,怎可有来无往?
于是,他大吼一声,终于出招。
三年前,诸葛玄用半年时间修习武学,此后身入江湖,走南闯北,由东至西,横扫天下九州八十一郡,一路浴血,将江湖间名门名宗的绝技悉数败尽。其后他印证自身武道,终是创出一桩剑法,共计九招八十一式,号曰《天问》。
两年前,他武理大进,故将《天问》剑法全盘推倒,重梳剑意剑理,再创《天问》杀诀,只余七招四十九式。
一年前,他会当江湖绝顶、一览众生之小,于泰山顶峰的岱顶之上坐悟三日三夜,将《天问》所余的七招删繁就简,只剩三招十四式,却可纵览天下刀剑之法。
他原想,这《天问》剑法已简无可简、敌无可敌,但历经诸葛山庄被大火焚毁、自折长剑、黄云裴情断意绝等重创,他重锻长剑之时,明悟“剑杀”之极致,这《天问》便只剩一招。只此一招,便集繁为简、大巧若拙,包揽世间万物、亦破尽世间万物,至此,诸葛玄于剑道一法,已然大成,臻于极致。
此刻,诸葛玄已出招。那夺天地造化之威的《天问》一招!
一个人,只有到最伤心、最痛苦的时刻,才能激起他内心深处无尽的潜能,而诸葛玄身为剑神,他这一剑,已然灌注他这二十年来的风雨凄苦、恩怨情仇,这其中故人来来去去、昔情断断续续,他这一剑便要连贯一体、一并斩却!
是时,天地无声,秋风悲雨,秋虫不闻。
于吉苦笑,闭上双眼——如若这样,能助你解脱,我纵是身死,又有何妨?
——只见剑光闪灭。群雄发一声长叹。
似光阴时辰都静止于此时此景。
诸葛玄发觉天与地颠倒了,而自己在飞翔。
他看到于吉周身无伤,仍立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黄云裴,目中含泪,而他的笔呢?
他双手握着羊毫笔,可笔毫却不见了。
鲜红的血,从黄云裴胸口慢慢的渗透开来,而他的笔毫也从那雪一样的纯白吸得血红。
好快的《天问》……这是众人对诸葛玄剑法唯一的赞词。
好快的黄云裴。
灯火飘摇之下,黄云裴还未被鲜血染透的白衣被染成了黑色。
庞德公等人皆是垂下头来,轻轻的唉声——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诸葛玄只是算到了开始,却没有算到结局,他算到了今日应该是了结之时,却没有算到黄云裴会舍弃生命来成全自己的了结!人算,终归不如天算……
于吉苍目含泪,静静地走到黄云裴身边,深深跌倒:“我于吉今生有负于你,若我此时应诺你来生之事,又违你舍命休戚之意……你若还有甚么未了心愿,且皆告于我……”
黄云裴淡淡的一笑,却望着诸葛玄。诸葛玄亦呆呆地望着黄云裴。黄云裴在笑。他今生今世最为挚爱的女人在笑。所以他也笑了。
黄云裴她笑的甚是勉强,有丝缕的鲜血从她绽开笑容的嘴角间流出:“咱们奉先也有二十岁啦……奉先奉先,奉子之先、承子之情……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肯告诉你我将奉先藏在哪处……他先随左慈真人拜师,我又求张道陵天师说情,师从普净,他日身兼佛道两家之长、得天下武道之极,总能不误了你当年青云之志……”诸葛玄热泪纵横,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
“云裴。”良久之后,诸葛玄才颤颤的开口,黄云裴笑得更美了,就像她胸口盛开的那团墨菊般,笑得那么鲜艳。无言的美丽。
“原来你所说的天下第一,不是真的天下第一,‘第一’再好,却比不过‘唯一’,是么?”诸葛玄努力尝试着平静的说话,但他的声音还是不住发颤。黄云裴抬头四望这水绘园中的墨菊秋景,似乎在寻找答案。可她明目四顾,只见周围诸人无一不是面带悲色,而园中美景亦似只剩黑白二色,终没有她要的答案。她扭过头来,盯着诸葛玄,勉力的点了点头。
诸葛玄还未反应,那个羊毫的笔头已经完全淹没在那滩血红之中。
“云裴……云裴!”诸葛玄蓦地发起狂来。
他挥舞着他那只去了头的羊毫笔,慢慢地将他的《天问》挥舞着。无可抵挡!
黄云裴像静止的雕像般望着陷入癫狂的诸葛玄,任凭耳边听到笔杆擦着风的呜咽声。
诸葛玄化成了招式的鬼,水绘园里刮起了凄绝的历风,犹然还带着墨菊的香气。
笔如霜雪,情如霜雪,人亦如霜雪。
左慈、普净二人观看着这一切,忽想起自己当年之事,如云起潮涌般,亦感觉到天地亦随着诸葛玄在旋转。
黄云裴慢慢的阖着眼睛,她看见了。
他的疯狂。那些疯狂,写在她渐渐丧失的神智里。
诸葛玄挥舞的手停了。诸葛玄彷徨痛苦交集的脸在她慢慢阖起的视野里逐渐模糊、黯淡……
“唯一……我终究不是你的唯一。”诸葛玄终于不支跪地,笔杆斜斜撑在地上。殇愁早已侵蚀入骨,多熬一刻都是奇迹。
“到底,甚么才是天下,或者天下到底是甚么?”诸葛玄受到太大的震撼,以致于他牵着黄云裴逐渐冰凉的手时,竟然有些恍惚。
“天下,天下人的天下……”黄云裴闭着眼睛笑,摇摇头,“可惜,我再没有机会看到我的天下,我要的天下第一,终究不是天下第一……”她的言语中,充满无限的惆怅。
美人未竟。
英雄未竟。
“算了吧,忘了我,忘了过去,如果有可能,但愿来世识君不知君……”黄云裴的气息衰灭。
可这一切怎么能说忘就忘!
诸葛玄虎目里尽是泪水。他不说话了。不再说话了。
风起,花残。
水绘园中,秋风细雨,菊梅交荫。
诸葛玄枯坐在墨菊树下。
酒香。花香。
他身前水光山景,蕉石掩映。水月明楼,碧波荡漾。
他白衣胜雪,心亦似雪。以至于他仰头喝尽坛中美酒之时,犹如冰雪灌身。
那一年,诸葛玄四十岁。子曰:四十不惑。
情恨如斯夫,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