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浮香绕曲岸,花影覆诸葛
残阳如血。
那两道刀气似碰到什么无形之物般,离高顺三尺之处便突然消解。
夏侯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均是心想那次在逍遥楼中见识过高顺武艺,原以为此人与至多与自己旗鼓相当,可此时却似有无形气墙护体,不用出手便化解了我兄弟二人的联手一击,这陷阵之能果然名不虚传。他二人只是这么一想一怔,便被高顺落下了数丈之远。而高顺也是甚为惊奇——“这夏侯兄弟二人与自己无亲无故、毫无交情,怎得刚才那势若雷轰电闪的联手一击砍到半路便无影无踪了呢?难道是乱尘兄弟被张辽掳在我军中,他兄弟二人不敢放肆?但眼看刚才那刀气和架势,分明是有实有形之势,我远远的便能感受到那两刀中的森森杀意,造假放水之意似乎也说不通啊……”但眼下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再做细想,紧紧手中抱着吕布,身后夏侯惇、夏侯渊两兄弟又紧咬在身后追击,他却还没有绝望,身子已经再度腾身而起,借力在水面上一点,疾往虎牢关方向掠去。
可早先留在前线的关东军的零散兵士已经长戈已待,他完全没有落脚之处,幸好高顺的轻功不弱,他所学的武功就以轻灵飘逸见长,没有扎实的轻功打底,根本就无法入门,他的武功虽稍逊张辽等人,但亦有百招之内不败之力。但见他右手一扬,手中长刀往前一突,借助内力已牢牢的钉入了前处一兵士胯下的战马股中,战马受惊之下,自是发疯狂奔,高顺顺势一扯,人竟借着这战马狂奔之力如风筝般往虎牢关方向扯去。
可沿途上还有飞蝗一般的乱箭。高顺的心一沉,立刻身子向下而坠,欲躲到马腹之下。谁知就在这时,背后又有人影闪出,正是夏侯渊兄弟二人,他二人猛一发力,散落在岸滩边的那些兵器挟着劲风如暴雨般射来。
眼看吕布高顺二人就要血溅当场,突然间,一条人影从高顺身后飞出,掠过高顺头顶,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右手袖中现出一只羊毫大笔,众人只见这条人影如轻烟、似鬼魅,身法招式之快比之乱尘吕布都似要强过,正猜测此人身份之时,却听甘倩失声道:“诸葛叔叔!”众人无一不是大惊——此人正是诸葛玄!
夏侯兄弟二人知他大名,心想方才那两记必杀估计也是此人所挡,今日格杀吕布之事怕要成为幻影,但吕布不除、曹氏一族的大业如何可成?他二人皆为悍将,敌人愈强愈能激起心中的战意,均想纵是顶受住诸葛玄的攻击、也要杀了吕布高顺,手中兵器更是狂劈乱舞,直使出生平绝学往高顺吕布身上攻去。但呼啸的刀风笔音中,只听“叮叮叮叮”的一连串急响,那些散乱的兵器,都被诸葛玄轻轻松松的扫落。更可怕的是,夏侯兄弟二人那看似必杀的连手,在他眼中也过戏物般,不过单手横执毫笔,便已硬生生接住这夏侯兄弟数百招的砍矽,诸葛玄微微一笑,道:“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夏侯兄弟二人身子已被他震退。
而他的身子也借着反震之力,带着高顺吕布斜斜飘落在虎牢关墙头之上。
“多谢老前辈相救……”高顺并不认识诸葛玄,也断然没有想到他会出手相救,扶住吕布,正要拱手致谢,却听诸葛玄发声狂笑,并不理会他,正诧异中,诸葛玄已从面前消失不见。
此时已近腊月寒冬,花草绿碧俱已在凄风寒雨中凋零,漫天的草絮和落叶,也已被西风卷走,只有汜水流波,却红得耀目。
只听摇橹声响,一叶渔舟正似一直就在这酣战的汜水中一般,自虎牢关东岸不远处的水面中现出。端坐船头的于吉,畅饮过一口烈酒,迈声豪唱道:“船动冬光万事去,贪看年少春秋夏。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
诸葛玄次再度现身,静静伫立船头,凝望着烟波水云间的人间烟火,根本不理会对岸曹操袁绍等众的数万惶惑目光。于吉缓缓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诸葛玄的背影,叹息道:“十年了,我们都老了,有些东西,当真不能太过于执着。天命不可违,为何你们都不肯相信?”诸葛玄轻轻叹息,缓缓摇头,却甚么也没有说。于吉见他不答,此刻神情也甚黯淡,眼中竟噙满了老泪。诸葛玄如此,普净如此,左慈亦如此,这些老友修为虽高,却高不过一个情字所困,心中自然也充满了辛酸和萧索。
夏侯兄弟见二人攻势被诸葛玄轻描淡写间一招化解,恁得生气,提刀正要再上,却被曹操横剑拦住。
方才要不是诸葛玄出手,吕布必要将命留在此处,看着吕布从眼皮底下逃脱,曹操怎能不气?但他为人小心谨慎,当初家父曹嵩说起诸葛玄当年横扫九州、叱咤江湖的威名之时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可见这诸葛玄只能,方才从诸葛玄出手中他更是确信这小船中的二人早已超凡脱俗、并非人间池中之物,强压着怒火,抱剑低喝道:“两位既为得道高人,当是潜心修行、不问世间才是,却为何要搅世间这淌浑水?”
于吉涩涩一笑,也不抬头:“非是人扰红尘,乃是庸人自扰……”于吉这番话甚有深意,可曹操等人身处撕杀战场之中,又怎能领悟这其中玄妙?
“我呸!”那上党太守张杨对吕布怨念颇深,于吉二人不但救了吕布,还在此处满口说教,他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哪堪忍受,破口骂道:“曹太守喊一声得道高人那是因你敬二位,某张稚叔可瞧不起你们这些臭道士!”
联军之中早有心念忿恨之士,听得张杨叫骂中默许冲杀之意,更有性子急的,已提刀执戟往诸葛玄于吉二人的小船杀去。
于吉微微抬起头,先是瞥了一眼撕杀过来的众兵士,但随即头又垂了下来,只听诸葛玄提着酒坛从小舟中跃于水面之上,发狂般的嘶声笑道:“纷纷扰扰,不过水月镜花……于道兄,十年前我作《天问》败你,今日我歌一曲《水月镜花》且当败得自己,还请道兄侧耳细听。”
歌声吭起。
“柳岸晨烟,情迷思乱心怅怅,江天暮雨,肠断神伤意幽幽。”
于吉听他虽是中气充沛,却唱出这等委婉之曲来,猜得他心中苦楚,已知他心意已决,自己多说无益,长长叹了一口气,终是无言。
一江血水。汹涌的汜水上,在犹若孤舟的诸葛玄面前,是黑压压逼扑而来的兵戈铁甲。
诸葛玄仰首饮干了坛中的最后一口烈酒,将酒坛向后一抛,仍然踏歌涉水向前,从怀中抽出那只羊毫巨笔,寒风直掀得他发须皆张,他便在那延绵不止的长啸声中一笔便向前扫过去。
不管拦在他前面的是甚么,刀也好、剑也好、枪也好、戟也好、箭也好、人也好,他只是一笔扫过去。于是笔势如虹、气势如虹,如舟破巨浪,谁也拦他不住。
“水渡寒烟穿岸柳,舟牵醉客过平湖。风波云浪,淹没范蠡扁舟。树幛山屏,埋藏吕尚茅舍。碧波绿水青荷扮,冷雨寒烟弱柳着。日暮寒山,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断云孤雁,云低素月,一江暮雨洒长堤。”
他歌一字,便踏前一步;扫一笔,便倒数十人。一曲《水月镜花》吟至“水”字,废八百人,他虽未杀人,但被他击中之人此生已无再修习武学的可能。众兵士惊怖不已,不复向前,尽皆后退。
袁绍见诸葛玄坏了自己好事,早已将他恨得咬牙切齿,哪管那退入虎牢的吕布一军,宝剑一挥,麾下的重骑听令一拥而上。为杀得诸葛玄,为了那所谓的联军名面,袁绍竟然连贴身禁卫的渤海重骑都用上了!
诸葛玄仰天哈哈大笑,那笑声似狷狂、似无奈、似要把人世间的悲楚沧桑都尽数包揽,只听得众人耳颤心惊,但见他双手持笔,笔毫指天。然后他又一声长啸,声若惊雷,迎风直冲。这一次,他已不是缓步前行,而是踏水疾冲,一直冲到重骑之中。他的羊毫巨笔好似冬雪描梅、盛夏画荷般那么轻盈,忽点忽画,或描或勾,却犹若翻飞的火龙,带起满天血光,他羊毫巨笔挥舞到哪里,哪里就是铁甲碎裂、人仰马翻。
杀!
“袭水衣,还弹宫中调。挽云袖,且调月上弦。月吻夕烟,撩起一帘幽梦。风藏晨露,惹出几度相思。垂扬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燕语春色,轻风荡柳,夹岸山花留远客。莺啼晓声,闹月池蛙,迎风岸柳恋春光。”
那渤海重骑乃袁绍重金所养的精锐,各个皆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更不乏武林世家的好手,足有千人之众,这水字一阙却只有九十二字,诸葛玄一字击十人,前后不到一盏茶时分,这千员渤海重骑无一不是胸甲皆碎,倒在那鲜血染红的汜水之中不省人事,连那些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战马,都被诸葛玄强烈的战意所逼,马下失蹄,四下里窜奔。
如果说吕布乱尘二人是招式的鬼、剑道的神,这诸葛玄便是超越于鬼神的存在,他在那一片血路中且歌且进,他便是那八荒之鬼王、六合之神主。可他为何要执意向前?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