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尘越是心如死灰、越激发体内暗藏的异种真气,他只觉左手青龙逆鳞下肌肉的至深处灼热起来,奇经八脉中的要穴纷纷跃动,却没有丝毫经脉错乱、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之气同时由骨刺所在的位置扩散。乱尘只觉全身融融浑浑,彷似天地初生、水火交融、混混沌沌之态,令他说不出的受用。
乱尘福至心灵,虽不明其中原因,却晓得只要能度过此造化,始自孟章青龙逆鳞、成自道藏天书的无上内力神功,将会臻达大成的境界。其实他方才身若心死、脑中空明,正是入了道家所言的无为之境,经由孟章所赠的青龙逆鳞与他所修习的天书玄功便生感应,两股势道在他体内灵动,激出一直封藏在背后骨刺中的神力,至此乱尘周身经脉再无滞碍。乱尘但觉喉头一窒,呕出一滩黑血,便知体内李儒之毒在已化三为一的雄浑内力下逼出。
吕布却不明白乱尘体内的变化,心中一意要生擒乱尘,好向他显示甚么才是生存兴亡、布武天下之道。这次关东联军惨败是曹操和袁绍等人低估了吕布,现在的情况却恰好掉转过来,吕布欺他乱尘已中毒身疲,又多受内腑重伤,且自恃武功盖世无双,又怕自己有意屠杀己方拦路的士兵,难以承受如此伤亡。他吕布所以在胜利的战果已到手之机,却要显出一番豪迈之势,仍是孤身而来,予乱尘单打独斗的天赐良机。
乱尘这段日子无时无刻不以内功相抗李儒之毒,运气之时也甚有精进,现在又融合青龙逆鳞与背后骨刺中的神力相助,他自天书处学来的武功终达至随心所欲的境界,可算是内力大成。他当日误中麒麟耀珲之计,被他以毒药止住真气流通之道,若毒药再在体内多畅行一段时日,他将变成一个终世不能使用武功的废人,后来终因陆压道君念惜故人旧情,以无上神力替他通续心脉,也算是从死里复生,是神功初成;这其间又经历大小悲恸之事,到刚才时他已万念俱灰、立定死志,于此道法自然、一切皆空,红尘过往,尽付流水,才达此时大成之机。
但他见识过吕布在陈留时所展示的身手,他本人更是两度领教过他的本领,晓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是远逊于吕布,虽说自己还有一拼之力,要败吕布却是难比登天。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也尽输,绝无侥幸可言。
耳畔杀声震天,眼前尸横遍野,寒风猎猎,当世两大高手终到决一生死的时刻,二人均是英气勃发、长发飞舞,似乎连天地之色都要为之动容。
吕布赞道:“乱尘兄弟确是条血气汉子,在令兄所率之军如此一败涂地的情况下,仍要引奉先前来决一死战,奉先着实佩服兄弟之勇。但奉先也忍不住说一声兄弟为何如此愚蠢,明明有逃生之时、或是向奉先求讨医治之机却不去珍惜,偏要誓死与我一战。”他见乱尘脸上神色不变、如木人一般,只好叹道:“好吧!既然乱尘兄弟心意已绝,奉先也不再强求。”
说到最后几句话,他的神情转为严峻,深不可测的眼神现出带着遗憾和失望的神色,确如乱尘所料般,他重视乱尘。乱尘更晓得他虽装出要先杀自己再杀兄长曹操的姿态,事实上生擒乱尘才是他吕布心中最想之事。
吕布的确生就一副霸王之相,就像庙堂内的战神灵像活过来般,紫金战袍紧贴着他的身躯拂扬飞舞,配上他那让人一见便胆寒三分的神鬼方天戟这等神兵,兼有高达英魁之姿,确有傲绝天下、不可一世的风范。
虽然在陈留之时,乱尘曾与吕布两次交战比试,但因夜色所扰,乱尘也没能将他观得仔细,现在静观之下,乱尘这才看清他的威猛雄貌,他叹一口气,对吕布微微报拳,苦笑道:“多谢吕兄成全。只是乱尘临战之前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吕兄务必答应——既然我军败势已定,吕兄要杀也不急于一时——吕兄若是不能答应,到时我只好自绝心脉,一死以谢兄长胞肉之情。”
吕布现出错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扬,一支烟花火箭脱手射上汜水上的高空,爆开成一朵耀眼悦目的金色烟花。只是这一只区区烟花,吕布那数万喊杀的大军顿时停顿下来,除却战马的嘶鸣喘气声,却听不到那些将士一点声音,哪怕是一丝不满之言也没有!
乱尘见吕布豪迈如此,不但不像袁绍等人口中所言的三姓小人,倒有世间男儿英雄的气概,心头一热,但敌我疏途,识遇之恩无以为报,只得再次抱拳行礼,以显敬谢之意。
吕布回复从容,呵呵笑道:“乱尘小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谨,你这般如此人才确是难得。但世人也常道‘好死不如赖活’,更何况就算你战赢奉先,这数十万联军污合之众照样沦为铁蹄践踏下的死尸,令兄再是聪明厉害,也不过一血肉之躯的常人,怕也难阻这万马冲杀之势。何不听奉先一声说劝,说不定奉先会令乱尘小兄得偿所愿。”
乱尘此时更是肯定吕布仍想说动自己,所以故意提起兄长曹操,激发他自己求生之念。换而言之,直至此刻,吕布却是被他所牵所扰。关键在自己心无卦碍,而吕布则是有所求必有所失。如吕布一上来便全力杀他,鹿死谁手,实难以预卜。乱尘摇头笑道:“乱尘别无他长,只是生性执拗,让吕兄失望了。”他二人对答说话,均不甚响,但皆是内力浑壮,话音充塞于天地之间。
张辽率高顺等将留在中军处,如没有吕布召唤,定不会轻举妄动。而袁绍的数十万散军也勉强安定,两方对垒之士皆被乱尘英雄豪气所震。赵云身为乱尘师兄,自然不忍见乱尘慨然赴死,正要飞身上前,却被曹操扯住衣甲,他回过头疑惑地望着曹操,希望能从他那处找到答案。
而此时的曹操却似老了数十岁般,面容苍白得看不出一丝血色,脸上却纵横挂着两行浊泪,只听他长叹道:“他心意如此,子龙你就随他去吧,也算是了了他心中的夙愿……”
赵云见曹操身为乱尘胞兄,都已不愿再加阻拦,纵是有所不忍,但也不能横加勉强。但他与乱尘也是朝夕相处十五年,又何忍见他横尸当场,正垂头悲怆间,却听震耳欲聋的呼诧声,他猛然抬头望去——
乱尘背后骨刺中却是有把宝剑从中破体而出,那宝剑华如芙蓉始出、灿如列星之行、光如水溢于溏,剑身黑锋宛转、焕发出凌冽之气,便是当年斩蛇剑吸取乱尘二十余年的精血所化,这玄黑骨剑游离于身前,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化为绕身疾走的黑芒,乱尘缓缓升离地面,长发衣袂猎猎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