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在寒水中的关东联军兵士一时失去方寸,不知应继续前进迎敌还是掉头后撤,袁绍也忽然失去指挥权,袁绍军角声全被吕布军的鼓声掩盖。
一时蹄声轰隆震耳、河水激溅,曹操虽大声呼喊箭手弯弓搭箭迎敌,可是他的喊叫只变成鼓涛中微弱的呼声。但关东联军兵心已乱,他曹操区区人力又怎能撼动吕布裹天崩之势、挟地裂之威的数万精锐骑兵冲击?
曹操望着如山倒一般的败势,悲绝的闭上眼睛——此战若是输了,那些梦想中的雄图霸业、那些担在自己肩上的家族荣耀、那位在洛阳时只缘得一面的佳人蔡琰,还有,守在自己身边时日已经不多的胞弟乱尘——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吕布已远远地望到还立在汜水河岸一动不动的曹操,心头涌上一阵欢喜。不出意外,此次决战他将会置关东联军于死地,若是还能杀了曹操、袁绍等人,想必董卓定会又有一番赏赐,到时把握军权,诛杀董卓一众,裹挟天子,天下布武。这意念一闪间,他已定下戮杀曹操的心意来。以曹操的武功,在他手中定然走不过一招!
可他却忘了一个人,那个病怏怏的乱尘,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已经不在意了,李儒已将对乱尘施毒之事告知于他,现在乱尘能在沙场之上,无非是以巨大的念力克压着身体内的苦痛来支撑他与曹操之间兄弟骨肉之情,在乱尘处于巅峰的时候他都不是自己对手,难道垂死挣扎中的乱尘还能替曹操挡住手中这把神鬼方天戟?
吕布与乱尘虽是同门师兄弟,但时过境迁已历十一年,当年常山之上的稚嫩童子已成长为一位蹁跹少年,面象更是大变了模样,加之他一直以为左慈不曾传授过乱尘武学,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众多,他断断不肯相信这个武功高绝的少年便是自己的小师弟乱尘。但他初次见乱尘之时,乱尘给他的感觉就是一种隐藏冰冷浮华的落寞,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所以在知道乱尘中了李儒的阴毒之后,他已决定要救他,这其中自然又乱尘曾在陈留城中救过他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乱尘那漠然无助的眼神,像极了一个故人,一个自懂事起便说要等候她一辈子的女子——她送自己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人怜惜的眼神。
乱尘见兄长曹操放不开这战场胜负,正哀叹这世间沉浮甚是好笑——前一日还在为定下破敌之计而甚些欢喜,可时到现在,所有一切皆成泡影。他刚抬头要强带兄长遁走之时,已遥见吕布已策马执戟飞驰而来,心中一惊,已知吕布杀兄长是势在必得,而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等人已被四处溃散的大军困住,难以脱身,现在守在兄长身边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眼见吕布有如鬼神,画戟挥舞之处,但凡拦在他身前的兵士无一不是血肉横飞,若是自己再不出面阻拦,别说与他交手,光是吕布借赤兔马一路冲来的惯劲便可将兄长置于死地!纵是引得体内毒气迸发,加速自己走向死亡归途,他乱尘也要拦住吕布!
心念已绝,乱尘猛地将曹操拎起,使出全身劲力,远远地往身在早已从汜水中退到后方稳阵督军的师兄赵云处掷去,再是几下纵跃,拦在吕布必经之路,临风而立,默默调息。寒风阵阵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摇摆。背后的朔长骨刺已然由寒转热,乱尘不由苦笑,那一直被内力裹压的李儒之毒已在体内肆行。
他极目远眺东北方一望无际的山林平野,虽是身处汜水滩头高地,仍看不穿那遥远的天际。灰黄的天际那边,便是活在他记忆中的常山——常山,那个曾予他欢乐童年、懵懂情爱、参道学武的世外仙境,也是令他此生神伤魂断、世事分飞的处所。他对常山究竟是爱还是恨,连他自己也是说不清。或许此生之中,回首江山依旧、相问伊人何处,但愿人长久、情长在,无悔无憾。
以吕布为首的数百骑出现在汜水东岸边缘的浅水区,离他尚有百步之遥。乱尘伤心之余,只觉有股奇异的真气从骨刺末端送入丹田调息之处,而之前在体内混行争斗数年的各路真气也被它糅合同化,将那阴毒倏然揉碎。
吕布众骑再驰出十余丈,终于停下。吕布见乱尘孤身立于岸边,终是明白乱尘的死志——若是要杀曹操,必先过了乱尘这一关!
冬阳还是被远方的山峦拦着,辰晖温柔地染红了天边的一角,大地寒风吹拂,充满萧条的沉郁气氛。
假若乱尘是个怜惜生命之人,绝不会傻到如华雄一般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可乱尘并不傻,华雄也是。华雄赴死,是因为他感到必须为汜水关的败亡负上全责。不顾武人的荣辱,只求袁绍等人破关之后免去屠城之灾,遂抛开一切,要求与众将死战。而乱尘,天下兴亡与他无关,所谓荣辱浮华,在他眼中也不过惊笋抽牙,他心中只有他关心之人的生死,其余的,不在考虑之列,他也不会去考虑。
果然那百骑中驰出吕布,改道朝乱尘奔来。乱尘暗叹一口气,这当世无双的可怕对手纵是自己体内无毒也战之不过,眼下伤病缠身又如何能赢?但又如何,能保得兄长一刻便是一刻,今日便葬身汜水罢,念道这里,他索性不管,任由阴毒随体内真气散之诸穴。
但正由于他这一刻无我无动,暗合了道家无为而至的至理,那数股真气凝聚成一股浑厚的道家内力在周身的奇经八脉和要窍大穴中涌动,丹田气海阴冷似冰,真力灌注之下,连衣袂都充气而鼓、猎猎声响。在他的心中,再没有苦恼和悲痛,只余下一切尘归尘、土归土的平静。在澄明的心境里,他晓得即将面对的身死败亡,那重回邪马台国面对张宁的夙愿也已成泡影。但于他心中,却有一股声音在轻轻吟动,如丝似缕,幼年之时与师姐貂蝉打闹嬉闹时的般般往事浮上脑海——这此间青愁爱念,正值此时一并逝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