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踏入自己营帐的时候,已是四更时分了。关羽见他自曹操处回来的一路上都没说话,有些担心地问道:“大哥,你在想甚么?”刘备沉吟半晌,方才说道:“云长可知我今天与杨彪在逍遥楼上对峙时突然明白了甚么?”关羽想到兄长今日明明早知道乱尘会以神技从旁相助、可谓是稳操胜券,却偏偏先是摆出欲破釜沉舟与杨彪一拼实力的态度,当时自己就觉得事有蹊跷,此时刘备反问自己,他疑色更重,但他为人沉稳素重,若刘备一直不说,他便一世都不会追问。因为他知晓,古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寡言少问,刘备此人虽是虚伪假仁,但平日里待自己与张飞却是不薄,况且当今时值乱世,刘备有皇亲国戚之傍、又有仁德恤国之名,更何况有占得天下的野心,这等主公正能予自己在这乱世中驰骋纵横的条件,若是只顾眼前势力大小、或是贪图一时荣华富贵,投身于袁绍、陶谦这些宵小之辈,反而误了自己千古威名,他思绪到处,仿若看到不久的将来,自己若龙跃九渊一般在华夏大地上东征西讨、闯下为后人敬仰的战神尊号。
却听刘备嘿嘿一笑,将他思绪打乱,刘备道:“以当时的情形,若是我们强行出手,由二弟你缠住张辽,那逍遥楼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赌楼,虽也不乏高手,却凭甚么能敌住我们众多高手?”关羽正在沉思中,张飞却嚷嚷道:“不是后来发现高顺带了一帮邪乎古怪的邪马台国忍者么?”
“那些毒镳真得能制得住你们么?”刘备正色道,“你们可还记得当时杨彪的神情吗?他凭甚么可以这般有恃无恐?”当时刘备故意露出赌不赢要与杨彪以死相博,而高顺明显已掷骰耗去大半功力,可杨彪依然是一丝不让的神色,说毫不畏惧是假,另有所图才是真。
关羽、张飞二人回想起那一触即发、千钧一线的时刻,均是暗暗点头,有悟于心。杨彪只要不是疯子,那么在逍遥楼中必然还另有奇兵!
刘备叹了一口气,道:“若我猜得不错,逍遥楼中必然还有高人,我们当时若真是冒然出手,怕只会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关羽耸然动容,道:“既然逍遥楼已有吃下我们的实力,为何引兵不发?”
这亦正是众人横于心头的疑问。刘备抬头望向营帐中明灭不定的烛火,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杨彪此人是友非敌,他此次赌局赌的不是我们的性命安危,而是大汉中兴的托付擎举之人……那个人,正是我刘备刘玄德!”
吕布负手卓立在虎牢关城墙头,寒风吹得他衣袂飞扬、战甲猎猎作响,他只是凝神注视着对岸的关东联军的兵营部署。夜幕下,高顺、魏续等九健将各率一只千人骑兵队,成锋矢阵型渡河夜袭,袁绍一方则以陶谦、孔融、刘岱、孔侑四镇的两万盾卒为前锋,后方长弓手则以班次发箭拦击吕布部队于河上。但奈何张辽等人帅的骑兵乃是西凉兵的精锐,西凉常产良马、西凉兵本就擅长骑术,加之高顺等人只是冲杀一阵便旋即后退,待退到弓箭射程之外又催马进攻,如此来来回回,关东联军的弓箭虽是如雨,但西凉兵却是少有伤亡。
吕布远远的望着高顺等人策马来回奔驰,心头思绪如潮:华雄在死守汜水关之前,已命胡轸、赵岑等参加敦促军士连夜垒造防御工事,只不过半月时间,已在汜水关至中牟城塞一线数百里间筑起拒马桩、倒刺、陷坑、箭楼、石堡、土垒等层层防御工事,故而袁绍一方虽是攻下中牟城塞,但士气早已被这些防御工事整得涣散不堪,此时阵脚未稳,董卓又令李儒新领了五千御林军,计有抛石机二十架、重弩一万张,均沿汜水西岸布于虎牢关城墙之上,所以关东联军虽是连攻半月,这汜水西线、虎牢天关直至此时仍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袁绍贪功好进,日间不断催促前军攻城,他吕布却可借助铁桶一般的防御工事以逸待劳,夜间更能以精锐骑兵快速夜袭,持续扰乱关东联军的部署,反观袁绍一方,虽是强将如云、谋士如雨,兵力更是多达数十万,但正是因为这兵力之众,而袁绍身为盟主却毫无统兵之能,如何能驯服这栋臃肿的巨兽?
这仗打到今日,关东联军损兵折将、处处受挫,吕布军虽是屡屡获胜,但也折了不少兵士,若是等关东联军拔除工事、站稳阵脚之后,哪怕袁绍再是无脑,以其绝对压倒性的兵力蜂拥而上,用人肉之墙也可将这虎牢关推平,更何况关东军中更有曹操、关羽、赵云等能征善战的统帅,时日拖的越久,对他吕布越是不利。
所以,他吕布才布下此奇策,趁着夜色于汜水上做下玄机,正是这孤注一掷的拼杀将成为此役决定胜负的关键。高顺此人确实值得寄托希望与使命的当世良将,只看他指挥骑兵夜袭,攻守有度,战法严谨,丝毫不因为明知道吕布此计是虚张声势,却仍能执行的一丝不苟,进攻退守,均切合兵法要道——每一名骑兵都是身披重铠,只要高顺令旗往何处一指,那些骑士便如人使手、如手指臂一般杀向何处,骑兵之后乃是身穿黑色夜行衣、不带兵刃只负着石块的步兵,这些步兵皆是从军中选出的强壮力士,是以每一个人都能负带百斤石块却仍能箭步如飞,更以十人为一队,如游鱼般在袁绍方的箭雨穿梭,强闯过河心,更有谙熟水性者潜入河底,把石块夯牢扶正,这一切都是井然有序;高顺直属的“陷阵营”更是四处游走发箭,更有甚者杀到汜水对岸、关东联军营帐之中,此番舍身攻敌,只为吸引袁绍的注意,教对方看不穿吕布之策。
眼看此计已成大半,吕布才长叹一口气,心头想起另一桩事来——他刚刚接到从洛阳来的飞鸽传书,得悉董卓在洛阳大肆侵掠富商百姓,夺其家财、抢其口粮,具体操持此事的李儒更是对兵士不加拘束,任由事态发展,到后来已演变成**掳掠、放火屠杀,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冷,阵阵寒风从西北刮来,吹得他衣甲鼓动,更增添他心头烦恼。这内外皆是寒冷中,他突然想到那个同样阴寒的李儒——李儒长期协助董卓主理洛阳军政,又锐意四处招纳本土世族豪门,在洛阳的势力已然根深蒂固,对自己这外系之将不时的打压逼迫,早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与是已战死汜水的华雄,更是水火不容,若非有董卓一直压着,西凉兵各系早出了乱子。现在华雄已然身死、他这一系在汜水关上死伤惨重,有幸逃回洛阳的也被李儒连根拔除,原先三族鼎立的平衡被李儒打破,,军中各系的失调,更予以朝中那些支持袁绍等人的旧臣可乘之机,之前曹操敢借献七星宝刀行刺董卓,已知势力日大的曹操、袁绍等天下诸侯已然不把天子朝廷放在眼内。纵使自己此战获胜,能击退关东联军,但这时局未来仍是内忧外患,容不得一丝乐观。
更何况现在李儒一家独大,对自己来说固然坏极,对一直与自己搞摩擦的汉室朝廷来说也不是甚么好事,李儒此人睚眦必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王允、蔡邕、杨彪等人为首的清流……洛阳时局是安是乱,全系于李儒一念之间,可惜我吕布现今兵权受制、时机未到,他日定要剪除此贼,才可成就我王霸大业。
只听汜水对面的擂鼓声咚咚作响,吕布的心神回到隔河对峙的敌军上,却见团团火把之下,正是曹字大旗迎着寒风飒飒鼓动。曹操所率兵众虽寡,但却操守一致、但凡兵刃到处便将高顺所帅的骑兵小分队蚕食围歼,吕布不由皱起眉头——
此计成败,将决定明日大战的胜负。假若袁绍按兵不动,借中牟城塞死守不战,更以曹操、赵云、关羽等能人为统兵之将,他吕布将会完完全全输得精光彻底,继而输掉汉都洛阳,更是输掉自己未来大业的根基——虎牢关距洛阳之间是千里平原,到时关东联军只需以人海战术,从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碾压过虎牢、荥阳、洛阳每一寸关隘!
但他确信,袁绍此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眼下端坐十八路诸侯盟主之位、更是手拥百万雄兵,此战正是他袁绍扬名天下之时,又怎肯错过这个好机会?先不说那日曾在隐龙山庄被李儒擒住、一番好生羞辱,更重要是袁绍骨子里贪功劳爱面子的性格,若能大破虎牢关、攻入洛阳,不但能一雪前耻,到时破敌除贼、勤王保国的功劳俱会将他袁绍笼在那金色光芒之中,这份成功对他袁绍的诱惑实在是难以抗拒。所以他吕布才敢如此豪赌,赌的就是哪怕是田丰、沮授、曹操等人全力劝谏,袁绍也不会听,因为他早已被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等得及?
袁绍此番率百万大军西攻勤王,谋士百计、将校千万,论兵力、人才均有西凉兵数倍之量,天时、地利、人和,他袁绍已占了前二,但就是这样雄浑的能力,却因为他袁绍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故而在汜水关前一败再败,后来虽是杀了华雄,但至今也没能拿下,可谓是初战失利、大损威风,若采取曹操田丰等人的建议,死守耗日,定要被人议论说他袁绍被这区区汜水和西凉精兵吓得不敢迎战,到时他袁绍的威名何在?所以,不论如何,袁绍都得死攻死战,因为他比自己更为求胜心切。
张辽此时登上城楼,立在吕布身旁,欣然道:“高兄弟果然深得兵法精要,主公他日大业,他的功劳当可算是居功至伟。”吕布呵呵一笑,道:“文远你也是太过谦虚了。”张辽笑道:“主公莫要说笑,文远与高兄弟相比,武艺或许能战成平手,但统兵陷阵、攻城拔寨,却是远远不如了。”
在西凉军内,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志同道合,素以兄弟相待,张辽此番自谦,虽有承认高顺之才,但也是顾及兄弟之情。吕布知他心意,也不多说,忽然岔开话题,道:“今夜我令高兄弟行此险策,他却向我提了一个要求,你道是甚么呢?”张辽微一错愕,苦思良久,摇头道:“高兄弟一向清高自洁,钱财功名在他眼中不过粪土砖砾,又会提甚么要求呢?文远愚鲁,猜他不出,还望主公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