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喃喃自语道:“我上次赌骰子时还只是个涿县小城中路边卖草鞋的市井之徒。”杨彪嘲笑道:“刘小兄可是要换种赌法吗?”曹操却是忍不住,摇头失笑道:“那杨太尉可否把令公子也加到赌注中来?”杨彪冷哼一声,再不说话。
杨修知曹操声名在外,与董卓对抗从来不择手段,要是把他惹急了先扔下一切不顾而去,再回过头来暗中对付自己,就算有张辽做保镖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杨修桀骜的脸上不免也有些惨白。张飞等人眼见曹操纵是身处下风也不忘打击对手的锐气,俱是心中暗暗叫好。
甘倩见刘备虽也是附和众人大笑,眉间却是紧紧蹙成一团,显是没有丝毫把握,心中替他着急,却也想不出甚么好办法。若是依着平时的小性子,定是要刘备不管是否解得了自己的穴道,先强行带走自己了再说。可现在一来奴婢旦儿还在对方手上,二来若是刘备输了,关羽就要面对刀狂张辽,那可不是一件说笑的事。
半晌,刘备直起身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高顺,道:“请高将军掷骰吧!”高顺一声大喝,双手如磨盘般挥舞,直听得赌具内“叮叮叮叮”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只是过了片刻,却再无半点声音。乱尘从未进过赌场,更见过人掷骰,尚不觉得有甚么异处,乐进与李典这些精于赌技的老江湖却全是面色大变。须知猜点数全凭听音耳力,谁曾料到高顺手上功夫如此精妙,看似全力灌注、大力挥舞,却能将骰子以内力吸住,使其不与骰筒相撞,这样让人如何去猜?
刘备从刚才解甘倩的穴道时便已早知高顺的武技走得是阳罡一路,此刻却又大反其道,乃是以一股阴柔之力吸住骰子,令其与骰筒不发生碰撞。可知道归知道,要从这毫无声响的掷骰中猜出点数却是根本无从谈起,恐怕只有听天由命乱猜一气了。
高顺如此神技,纵是终日在赌场操盘的赌徒也无法猜得骰子点数,更何况是刘备?杨彪虽是稳操胜券,但面上非但得意之色,却大有失望之意——他一向识人待物精准,早就听闻关于刘备的一些事迹,原以为此人可托付重任,自己也可算向司徒王允有个交代,但今日一见,他便已瞧出刘备本性,不由长声一叹。张辽仿佛心知杨彪想法,却对之不置可否,却对高顺抱以一笑,心下暗叹,自打去年一战,高兄弟这手上的功夫又是精进了不少,看来与关羽这一架今日已是不可避免。这一赌,刘备有输无赢!
高顺一脸凝重,连换几种手法,那支仿佛有魔力的手指紧紧贴在骰筒上,或曲弹或轻移,忽然双掌一沉,骰筒已反扣在桌上,竟然仍是不发出一声响动。众人抬头望时,高顺已面色惨白,看来方才耗尽全身内力。
楼中人数虽多,但却寂静无声。曹操等人全被这种出神入化的摇骰手法所惊,又生怕影响了刘备的听觉,俱都不敢发出一声。那白闪闪筒盖就像一个逼压众人精神的宝塔,静静立在桌上。高顺的手指慢慢的从骰筒上慢慢移开,目光如刀般射向刘备,朗声道:“刘县令,请!”
能坐到逍遥楼赌博的人,莫不是一方大豪,动辄就是万两白银的大赌注,是以逍遥楼的气氛从来都是凝重的。可逍遥楼的气氛却从来没有凝重至此。
那张足有七尺见方厚实的檀木八仙桌上只留有一个白色的骰筒,就似是一个黑色的符咒,若是揭开了这道符咒带来的会是甚么样的变数?没有人敢把手放在这张桌上,那是怕防备有人故意用上乘内功借桌传力,影响骰子的点数。如果骰筒一旦揭开,奠云阁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似汜水关一般的屠杀战场?
如果刘备输了,关羽能不能敌得住少年成名的刀狂张辽?如果关羽等人伤在张辽手下,同来的曹操等人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逍遥楼?
所有的人屏息静气,望向刘备。
刘备仍在沉思,眉头都蹙成了一个结,只要他嘴里吐出一个数字,也许就将决定这里大部份人的生死!可他能猜对骰子的点数吗?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刀狂张辽,只听他赞道:“高兄弟,当真了不起!文远只道是别人称赞高兄枪法了得,不料却是称赞你的手法如此厉害,若此场与高兄都赌的人是文远,这就便认输了!”
杨彪已收回失望神情,望着刘备嘿嘿笑道:“刘小兄却好象未必想认输。”却见乱尘轻轻扬眉,却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吕布打算何时来?”高顺大笑道:“对付区区一方太守县令,还需要温侯亲自出马吗?”
夏侯惇等人勃然大怒,高顺如此说分明是不将他们看在眼里,正要叫骂,却被曹操以凌厉眼神震住。曹操望着高顺白得简直没有血色的脸,道:“不论今日玄德是赢是输,孟德都希望能与高将军一战。”
高顺阴恻恻地笑道:“敬请放心,届时高某必第一个攻入陈留太守府祭奠曹太守的历代先人!”
关羽转头看着张辽,正容道:“云长只是不解,若是我等众人破釜沉舟,拼死一博,由云长抵住文远,杨太尉与元气已然大伤的高顺如何能敌得住我们这些高手的拼死反扑?
高顺大喝道:“关将军未免操心得太多了,别忘了甘小姐还在我们手上。”刘备稍一扬手,淡淡道:“左右是死,我们为何不能放手一博?”杨彪大笑道:“刘小兄可是打定主意认输后再耍赖以图侥幸吗?”
刘备两眼看着杨彪,杨彪知刘备在看他,也是一丝不让,目光锁紧,如刀枪相交。众人全是暗暗握紧兵器,知道只要一言不和,立时便是血光飞溅之局。
眼看一场大战在即,刘备惨惨地一笑,抬头望向曹操,曹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丝毫感觉不到他的注视;他望向同来的夏侯渊、曹仁等人,所有的人都是含势待发,盘算着怎么样才可以给敌人致命的一击;他望向甘倩,甘倩面色惨白,却盯着一个人,他的目光再沿着甘倩的视线转向那个人,却吃惊地发现,是乱尘,乱尘却笑了!
乱尘笑了,一丝笑意慢慢慢慢地掠上乱尘原本苍白失血的面容,但只是那么一丝微笑,却如同有寒冬中一堆篝火、冰水中的一杯热酒,教人顿生热切的希望。
杨彪看着刘备忽然怔然的神色,再看到乱尘突然而来的微笑,亦有些捉摸不透其含义,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一个人如乱尘般让他觉得深不可测,不由讶声问道:“这位小兄弟你笑甚么?”乱尘面上仍是那神秘的微笑,道:“杨太尉可知道你让我突然想清楚了许多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