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沉思良久,道:“你可知道我最担心的是甚么吗?”刘备直言道:“曹将军请指教。”
曹操停住脚步,道:“华雄已被令弟所斩,那日若不是李傕、郭汜的五万兵马及时赶到,怕是汜水关已落入我等之手,而折了华雄这员大将,董贼必忍不下这口气,但这汜水、虎牢两关几日却皆又是毫无动静,真是令人百思不解。”
刘备笑道:“此为那李儒的高明处,却也是一个大大的破绽。”曹操奇道:“此话怎讲?”
刘备道:“李儒在等,他无非是想看看有多少人真正支持袁盟主,等他调动完所有精锐兵力挫败联军之后,再分兵将各路人马各个打尽,立威于天下。可他忘了,人世上血性男儿大有人在,若是众志成诚、同仇敌忾,只怕以董卓的实力也未必能轻松应付得下来。”
曹操叹道:“不瞒玄德说,吕布一至虎牢关,关东联盟内部立刻土崩瓦解,我这才亲身体会到董卓在洛阳时的威势,人人皆要避其锋芒。现在的关东联军名存实亡,我手上的全部实力也就是你所看到的了,这一仗何异于以卵击石。”
刘备低头一阵沉思,道:“曹太守可想过如何应变吗?”
曹操道:“我现在心中烦躁,既不想部众大好男儿陪我送死,又不愿就此服膺于董卓,唯有与他人一起静观其变,届时就算力战身死,也让世人知晓我曹孟德非是贪生怕死之辈,更非是小人话中所将的对天子不忠不孝之徒!”
刘备悠然一笑,若有隐意地压低声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曹太守没有想过其他的方法吗?”
曹操一呆,旋即便有了怒色,道:“玄德这是甚么话!我若是带手下精兵悄悄离开此处,虽是可保性命,可如此一来曹氏宗族这数百年来的清誉便毁在孟德手中,而孟德帐下兵士将校从此再也不能在世间抬起头来,虽生犹死,还不若轰轰烈烈地与董贼硬撼一场。”
刘备躬身行礼,心中暗骂曹操这个老狐狸,但面上仍堆笑道:“曹太守莫要动气,这只不过玄德一时戏谑之言。况且玄德以为曹太守也是有些过虑了,董卓虽是兵精,但若是没了士气,也是一群没有牙齿的老虎,若是曹将军在关前与董卓坚持耗个数月,再暗中从他路调兵取道西凉,与马腾韩遂合兵一处,先取长安、再攻洛阳,只要曹太守一天不撤兵,董贼的太师椅便坐得不安稳。”
曹操想了想,点点头,道:“不过就凭鄙人目前的实力,纵是有令弟云长、翼德、子龙这等勇将相助,他路诸侯若是不肯同心,就算是想撑过一月之数却亦是极难。何况董卓这么长时间也不发动,蓄势已久,若是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刘备道:“镇守洛阳的五万西凉骑兵一到虎牢关,联军早已是大起波澜。曹太守可知为何这几天来,除了玄德便再没有其他人来明示与将军并肩抗敌吗?”
曹操颓然道:“在陈留时诸人已见得吕布之勇,弹指一招间便将上党张扬击败,这联军中纵有血性男儿,但明知不敌,又何必硬要送死!”刘备大笑道:“曹太守错了,那只是因为将军还没有显示出与董卓对抗的决心。”曹操一惊,若有所思,抬首看着刘备,道:“玄德兄可有甚么提议吗?”
刘备也不再大笑,正容道:“李儒布下了这个看似死守汜水、虎牢两关之局,便是要考验是否有真敢与之作对的人,正因为袁盟主为联军之首,是以其在洛阳的叔父袁隗太傅,一家不分男女老幼,尽皆被董卓诛绝,更将袁太傅的首级挂在关前号令示威。
曹太守要破此局必要出奇兵,以攻代守。否则以曹太守这般抱残守缺、步步为营固是稳妥,但也让人觉得曹太守全无对抗董卓的机会,便是有意相助的人亦要三思而行了。”曹操耸然动容,道:“玄德高见,孟德应该如何应对?”
刘备手握双股剑剑柄,道:“依玄德之见,曹太守应该让别人知道你不但不惧董卓淫威,而且还要先发制人,更何况据玄德所知,乱尘兄弟的身体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曹操面色阴晴不定,只道刘备看似沉稳老实,其心倒也是十分诡秘,言语中处处皆是试探的陷阱,若是一有不甚,边会被他看出些端倪。沉思良久,才缓缓问道:“玄德可知道,若董卓只是攻我,而他路诸侯却是袖手不顾,怕孟德要成第二个孙坚孙文台了!更何况以孟德现在的实力,自保都大成问题,如何能够先发制人?”
刘备眼射精光,道:“关东联军现在就如被缠于蛹中的丝蚕,动辄受制于人、却又不敢挣扎,只恐越缠越紧。董卓有五万西凉铁骑,又挟洛阳天子之威,实力虽是强大,却只能织就一张包围丝蚕的网,我们只要寻一点破茧而出,便从此化蝶而飞,天空海阔。”
曹操心中一笑,故做犹豫地道:“孟德若是先出手攻打虎牢,只怕虎牢未下,倒将那守关的吕布惹恼了,凭他那手功夫,说不定哪天夜里家父便会被他偷偷取去项上人头……”
刘备凛然道:“曹将军若就这样等下去,最后曹家宗族还不是有灭绝大祸吗?”曹操点点头,道:“且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曹操这般点头示弱,为的就是不让刘备不起戒疑之心。而刘备心计虽高,却也被他几可乱真的表演所骗了,心下暗忖:曹操从小得势,再加上平定黄巾之乱后在洛阳的这几年来,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无人敢挡其锋。此刻突遇最大的危机,方才显出缺少百折不挠的信心与临敌的果敢,早已远非是军里传言中的那个敢作敢当孤身前去洛阳朝堂刺献刀刺杀董卓的曹操了。
他二人心中各自有鬼,各怀心事,正沉思不语间。一人匆匆行来,正是曹操帐下军师戏志才,只听戏志才道:“营中有人求宴刘将军,说是在孟津的逍遥楼设下晚宴,那人身怀前朝老将军甘威后人甘倩甘大小姐的信物,经我等辨认,确是甘老将军当年用过的宝剑。刘备一愣,道:“甘小姐来了?”
曹操眼望刘备哈哈大笑,道:“玄德还不快去看看。”世上有名的美女高唐甘大小姐一缕芳心系在一无所有的刘备身上,早已在世间上不成其为秘密,更是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羡艳着有之、妒忌者有之,更是为好事之徒添油加醋说得极为不堪,只是当着甘倩与刘备的面自是谁也不敢提起。
刘备尴尬一笑,他只不过在当初平定黄巾之乱时,挫败当时盘踞于高唐的赵弘一军,因而救了当时被困在高唐城中的甘倩性命,也曾与那甘倩有过一段的来往,可自己调走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面,何曾料到这个大小姐千里迢迢从高唐找到了司隶,美人恩重,虽是自己心中未尝对她有意,确也是有些感动。
戏志才含有深意地看了曹操一眼,低声道:“志才认得来送信使者是洛阳太尉杨彪的食客。”
戏志才混迹洛阳多年,更是成名在洛阳,对洛阳的各类人物极为熟悉,所以就算是杨彪一个送信的食客,他也能一眼认出。曹操哦了一声,皱眉道:“听闻那杨彪与董卓关系暧昧不明,甘姑娘如何会与他们沾上联系?”
刘备对杨彪自是早有耳闻,道:“久闻弘农杨家为关中第一大名门,玄德早也想见识一下了。”曹操道:“玄德人单势孤,还是稳妥些好。”刘备笑道:“谁说我人单势孤了,有云长、翼德二将,夫复何惧?”戏志才道:“我们都怀疑是董贼分化离间之计,请刘县令三思而行。”刘备扬声大笑道:“若是董卓的诡计,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去和那幕后的李儒斗一斗。”
戏志才看了一眼曹操,犹豫道:“宴无好宴,只怕敌人是有备而来,要教我们来得归不得。”
刘备拍拍戏志才的肩膀,道:“戏先生这几日在做甚么事吗?”戏志才一呆,“这几天来整日部署军中各事,那还有闲心做甚么事。”刘备面上哈哈大笑,心中却是暗想曹操手下强将如云、更有乱尘这等绝顶高手相助,若是把曹操也说动了同去赴宴,自己定可保得安全,遂道:“戏先生想必嘴里与手里都淡出鸟来了,还不快随我去那逍遥楼痛快一番。我们等的不就是与董卓的人大干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