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终是不负袁绍所望,向曹操一拱手,道:“袁术将军只是先前多喝了些,酒醉方醒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各位且勿当真。”他若是说到此住便打住,可能倒不会再有计较,可他却是话锋一转,“但若是曹太守果真与在座各位都无关系也还罢了。但曹太守先前在洛阳之时与刘太守以棋道神交,此也乃天下尽知之事……”言下之意自是怀疑曹操会暗中相帮刘虞。
曹操冷冷道:“只可惜沮先生成名太晚,不能在早些年前便混入洛阳朝堂之中,就算沮先生棋艺再高,曹某纵想结识你却也有心无力。”沮授心头大怒,但曹操说的确是实情,十年前曹操在京师的时候已是声名鹊起,自己那时不过一个无名小卒,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相识,但听曹操当众这般冷嘲热讽,一口气如何咽得下,拍桌而起,正待翻脸,又突觉不智,一时愣在原地,下不了台。
“江山代有新人出,所谓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债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沮先生清心修学数十年,这几年间辅助韩文节将冀州泱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连我等这等耳目闭塞之人亦有耳闻,如今不也是世间响当当的人物?”刘备却甚知时宜的跳出来打圆场,又道:“而且玄德猜测盟主之所以请曹兄前来,亦是给大家一个认识的机会。大家可能有所误会,曹兄来此亦仅仅是做个见证,断断影响不了各位的决定,万不可因此伤了和气。”刘备虽是相助袁绍,袁绍却是看他不起,一番豪笑道:“这位英雄说得不错,其实本人对今夜一事已有了自己的决定,一会儿便请沮先生通告诸位。”众人听他如此说,心头俱有些紧张。
张岐站起身大声道:“沮先生不要卖关子,这便告诉大家吧。”袁绍一笑,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道:“两位太守先请坐下,鄙人办事不周,且自罚一杯。”他举杯一饮而尽,再斟起一杯酒对众人笑道,“袁某身为东道主,再敬诸位一杯,望大家以大局为重,无论本初有甚么想法,都莫再起甚么争执,权当给本初一个面子。”
沮授听袁绍与刘备如此说,语意中维护自己,心中略好受了些,忿忿地坐回塌上,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下去,喉中发出“咕咚”的一声,那口酒竟被他囫囵咽下,似一团硬物般由嗓间坠入肚中,乍听去就若是连杯带酒一起吞下。众人俱听说沮授虽是以文为主,但也是出身华北世代练武之家,人的嗓子俱是软骨,他竟能将此处亦练得如此坚固,果是有些本事。只是那样子实是有些滑稽,定力稍差的张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喝杯酒也要显功夫么?”曹仁冷哼一声,道:“在场都是高手,也不知沮先生是在班门弄斧还是要抛砖引玉?”他面上不露声色,右手按着席间的酒壶,手指微动,一股酒箭由壶中迸出,不偏不倚地正落入杯中,却半点也未溅出,再端起杯徐徐送入口中,一脸傲色。他这手法虽说与沮授的硬功各擅胜场,却是好看得多,引得众人瞠目相赞。
韩馥见沮授分明处了下风,不屑地哼声道:“所谓武夫之勇原来说得就是那些只懂用花拳绣腿唬弄人的家伙,只有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谁是好汉。”他心想若是曹操两不相帮,若当真一语不和动起手来,己方无论如何亦不会输给刘虞,是以才如此说。
曹仁笑道:“韩将军此言差矣。天下武学的最高境界在于不战屈人,若是这许多高手也学街头耍把式卖艺的人下场比拼一番,岂不有失风度?”他此话分明是站在反对袁绍一派的立场上,刘虞喜形于色,袁绍面色铁青。
第三十三回自是今宵酒,难浇野望心
“有趣有趣。”袁绍大笑,道:“袁某一介武夫,只懂得酒到杯干,却没想过还能喝出这许多花样。”却见袁绍背后闪出张郃,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运气,随着袁绍的说话声,置于桌上酒杯中的酒水蓦然激起,倒灌入他的口中。这一手相较沮授、曹仁二人却是难得多,非得有一等一的上乘内功不可。更难得他手脚丝毫不动,于不经意中使出来,一时在座诸人均有些变色,如此自然而然地隔空逆向发力简直闻所未闻,张郃虽是身处河北四将之三,却当真不是浪得虚名。单以这份内力修为而论,已远在天下多数高手之上。那刘虞本是一脸倨傲,此刻也不由面现悸容,收起恼态。
沮授笑吟吟地望着曹操,似是要看看他如何喝下这杯酒。曹操心中一动,知道袁绍与沮授的用意——在这世间上只看实力高低,只有显示出超人一等的实力,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说出的话才有分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袁绍不惜用武力慑服众人,此后无论他做出甚么决定,旁人纵有异议亦要三思。
曹操正懊恼间,乱尘却是淡然一笑,道:“鄙人甚好于酒道,便学学张将军的手法献丑一番。”他也学张郃一般将右手按在酒壶上,果然亦有一道酒箭从壶嘴中喷出,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放于桌上的酒杯中。
袁术冷笑道:“邯郸学步,东施化妆。”也亏他还记得两句成语,只是把东施效颦说成了东施化妆。众人俱忍住,只有张飞与夏侯惇轰然大笑,袁术狠狠瞪住二人,不明所以。张飞与夏侯惇皆笑得喘不过气来,也顾不得向袁术解释。眼见袁术脸色渐渐涨红,若不是碍得兄长袁绍在旁,只恐就要出言泄愤。
张郃缓缓道:“袁将军不妨看仔细些,曹兄这一手可与在下略有不同。”袁术看诸人都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乱尘的手,脸上均现钦佩之色,仔细一看,才发现乱尘虽也是如张郃一样用内力将酒从壶中激出,但一杯酒斟了半天却仍是不满,只有半杯,那小小的酒杯就若是无底洞一般。
原来那酒箭看似只有一股,其中却有分别:一半从酒壶中倒往酒杯,另一半却是从酒杯中反射回壶中。要知乱尘身俱青龙孟章、张角、自己的三人内力,又学得三卷天书中的武功,若仅论内家的功夫,只怕天下间能出其右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这不过是牛刀小试,虽难说能超过张郃内力的霸道之处,但手法的小巧、使力的精妙却令人大开眼界。
袁绍本就有意拉拢乱尘,按下心中妒意,连声叫好。关羽倒是坐不住了,亦来了兴趣,笑道:“乱尘兄甚好酒道,关某不但更是个酒鬼,还是个懒人,现在便借乱尘兄的酒过酒瘾吧。”言罢撮唇一吸,乱尘杯中那股酒箭突然分出一股射人关羽口中,而从酒壶中冲出的酒箭却仍是丝毫不乱地射往杯中,杯中的酒仍是不多不少维持着半杯。看到这犹若变戏法般的情形,众人掌声雷动,张飞的一张黑脸更是为二哥关羽喝彩而闹得满脸通红。
袁绍与韩馥并不认得关羽,但见他露了这一手都不由刮目相看,均在想公孙瓒从何处找来这样一个绝顶高手。袁术却是面色惨白,他只道这关东诸将中武功了得的除了袁绍帐下河北四将外,便是自己亲信纪灵为强,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半张着大嘴愣在当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袁绍哈哈大笑:“这一杯酒喝得精彩,足令本初终身难忘。”乱尘含笑收功,迎上袁绍的目光,直言道,“还是盟主敬得精彩。”,曹操也道:“酒酣意畅后,盟主是不是该奉上主菜了?”
刘虞先后见了曹仁、张郃、乱尘与关羽的神功,唉叹自己帐下无人之余,已是有些心灰意冷,对沮授一抱拳,道:“沮先生但请说出袁盟主的想法,若是还合众人的口味,伯安纵是胆小,但也自会甘心接受。”
沮授先咳了数声,再是一声长笑,手指厅正中那口大箱子,道:“主菜便在其中!”
听沮授如此说,众人的眼光都不由落在那口古怪的箱子上。此厅本就不大,诸人座位相隔不远,中间又放上这么一口大箱子,颇显拥迫,更添一种诡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