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紧紧攥着乱尘一直冰凉的左手,捋袖轻轻替乱尘揩干脸上泪水,只道乱尘一路从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走来、孤苦伶仃,他师傅左慈虽给了他绝世的武功,却给不了父母兄弟所给的那份家的感觉,而二十多年后,亲兄弟相见,却因父亲那一时不智之事不愿与自己相认,还差点死在自己手中,若是换了自己,也会如此这番伤心。
乱尘环首望了一眼,曹操身后站着的除了曾与自己交手过的夏侯惇与夏侯渊之外,还站着二人,一人体型稍胖,一袭蓝色长袍,而另一人满嘴络腮胡须,皆是安静而关切的望着自己,他虽是不认得他们,但从他们相似的相貌和善意的眼神中倒也猜出他们也是自己这一辈的家族兄弟。
曹操见乱尘正打量着曹仁等人,以为他心情好了些,稍微宽心了些,指着夏侯渊四人一一替他介绍道:“这些皆是本家兄弟,昨夜与你交手的元让和妙才乃已故的四叔夏侯婴之子,而子孝、子廉是二叔曹炽后人……”曹仁四将见曹操将自己介绍给乱尘,皆是向乱尘莞尔一笑。
曹操正要再往下细说,却闻屋外戏志才隔墙禀报道“:主公,袁绍遣人来请主公。”曹操皱眉道:“所为何事?”“讨董大事。”戏志才自然知道曹操现在想多陪陪乱尘这个胞弟,以弥补这些年来他们曹家欠乱尘的,但事有轻重,只得前来速报。
曹操心中对乱尘满是愧疚,但军政之事是为大体,又知乱尘不喜政事,轻声好言道:“兄长有事要先行离开,你且好好休息,待为兄忙完政务,今晚替你设宴洗尘。”
此时的乱尘已是十分的脆弱,刚刚体会到骨肉兄弟间的脉脉亲情,但现在曹操又要离开他,心中更是一片冰凉,攥着曹操的手也松了开来,索性朝墙转过身子。
曹操默默地望了乱尘一阵,唉唉的叹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
待曹操等人的脚步细碎的消失到不可听闻时,乱尘惘然地坐起身子,左手举到面前,痴痴地望着。
秋日柔和温暖的阳光,从窗扉上那些镂空的棂格里安静地穿进屋子,细碎的洒在床前光滑的青石板上,屋外不停走动的侍卫仆从的身影却被拉成长长的一道黑影,稍一有人走动,那些撒在青石板上的点点阳光便如湖面上的粼粼月光一样,不住的晃动。
乱尘只是坐着,安静的坐着。
透进屋来的阳光,慢慢地由金黄直至暗淡无色,浅浅地投映在比思绪还长的倒影里。天,在不知不觉的麻木里,已然黑透了。冬月,已经给黑夜的星空勾出了具体的轮廓。
乱尘稍稍动了动蜷缩着的双手,有种木木之感,他缓缓站起身子,随手披了件衣服,屐着鞋,摸索了一番,才将床前不远的灯烛点燃。
起初,火的颜色很淡,只是有些蓝,渐渐的,那些壮大的赭黄驱散了充斥在整间屋中的夜色,油火的味道,像刚推开窗时漫进屋内的雾气一样,淡淡袅袅的弥漫。
虽是已经入夜,寻常的商家小贩渐渐止了吆喝,多是打烊归家了,但那些甲胄行走奔跑的来回行进声、战马的长鸣嘶叫却一直惊扰着夜的宁静。
乱尘只好浅浅的将窗掩上,踱坐在案几上。
只听窗外风吹过树草落叶沙沙的阵阵轻声,飒飒的风终于将并未掩紧的窗户吹开。
“叮”显然窗下的书几上镇着宣纸的瓷印被风吹开,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乱尘呆呆地抬起头时,纱窗还在微微的摇曳,一张印有字画的宣纸也在屋内袅袅的轻舞,当纸宣纸落到乱尘脚下时,乱尘才看清,那是一幅画,一幅翩翩起舞中女子的墨画——
画虽是以水墨所书,可画里的女子却如捉着一身袭长的霓袖,一点浅笑朱唇,两蹙柳月弯眉,因舞动而些许凌乱的发迹,淡淡的几笔便勾勒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来。若说那书画之人技艺卓凡,不若说那女子生得太美。乱尘心中一惊,画中这女子像极了一个人——貂禅!可貂禅只是涿县桃园呆了不过数月,早就香消玉殒了,世中又会有几人见过她,难道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似之人么?
乱尘在岸几上摊开那幅画,方才右手执画的地方乃以蝇头草书写着一首小词:“洛阳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情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重阳远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词是甚美,却于落款处只有一句“且凭汜遥寄司徒爱女”,并无作者姓名。
第三十二回秋深夜客到,一路落松花
乱尘将此画捧在怀中,细细查看之下,越觉那画上之人像极了已经辞世而去的师姐貂禅,那些往昔的记忆,一桩桩、一点点的,像书此画之人勾勒那些线条时那样,在眼前浮起,幻灭……
在风起之时,曹操便已静静站在房内。他没有出声,是因为那幅画——他为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所画——不知女子其名,自己也无需留名。
画本无情。人却有情。
最疼的情,是划过伤痕的眼神,是划过夜空的烟花……许多时候,就像这书画之人手中提着的笔墨难以书写相思的苦楚,笔尖还没有触碰到纸面,便早已心酸。如果说三生的清心修苦可以换来一世擦肩而过的缘分,那么三世的缘分是否可以如画一般留住伊人不老的容颜?都说情比石坚,可若心已成石,那千年万年的风化过后,那些泛黄的宣纸上是否还留着水墨的容颜?
又是一阵呼呼风起。乱尘起身将那画重新将镇印压好,一抬头,却见兄长曹操立在门处,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那幅画。乱尘见他如此面容,也猜出了其中的缘由,想那画中女子也是兄长心中所牵挂之人。
一时间,他二人只是伫立无言。
不知过了何时,曹仁一身正服现在曹操之后,小声提醒道:“孟德,今晚袁绍的宴会我们去不去了?”
曹操猛然回过神来,望了一眼乱尘,道:“乱尘,你愿与兄长同去么?”乱尘性本孤僻,并不喜世俗喧闹,现在兄长曹操虽是询求自己的意见,他完全可以拒绝,但先前他见曹操望着那画出神,也知他心中此时有些郁郁不快,终是不好推辞,微微点了点头,道:“一切且由兄长安排吧。”
曹操、戏志才、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与乱尘一行七人往陈留城外的袁绍大营行来。此刻己是入夜好久,清冷的月光直射下众人班驳的影子,令人阴冷之余又添心头烦闷。倒是戏志才仍间或摇着那把无字白扇,陈留地处北方,秋末本是颇凉,夏侯惇一路大赞其有先见之明,惹得大家笑语不断。
乱尘因方才之事,心有所思,一路上夏侯惇调侃于他,也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了之。戏志才见曹操面上阴情不定,有些异常,猜他心中定有思虑之事,便替他盘算赴宴后如何应变。而夏侯惇昨夜与乱尘大战后经过一场大觉,伤势虽未痊愈,但也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他醒来后自夏侯渊处得知,昨夜抓回来的那个高手正是他们这几天苦苦搜寻的本家兄弟,心中自然高兴,这一路上就以他声音最大,连一向沉健稳重的曹仁亦被他感染间或地插科打诨一番。
眼见不足百步就要进营,几人心中不由都有些忐忑,夏侯惇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放低了些。他们这一路虽是应约而来,但今日午时众诸侯便已定好出兵之日,而那先锋的孙坚前军明日便可压到汜水关下,袁绍身为关东联军盟主,此时应该正在帐中苦头思索破关之计才是,可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开盛宴,确实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