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白
川南竹海,有一味不被人知的美味,每至七月,新生的笋芽已经长成嫩竹,至八月初的这短短三十天里,一种被川地百姓视若绝美之物的美食正悄然酝酿。
此种美味乃是一种被唤做瞿白的竹虫,幼时其体若蛆虫,长于竹节之中,以竹节内的纤细纤维为食,自竹端一直食至竹根,至八月初于竹根部位结为蛹,月余便化为飞虫,此飞虫极似黄蜂,常群居与土丘之中。
此瞿白之所以被川人吹捧,盖因其味道鲜美,且食法多样,且各种食法味道各有千秋。有几种比较典型的食法,比如以猪油炸制,其味道焦香,并伴有竹香,入口即化,其味溢满口腔;亦可取活虫以刀剁之,加以青菜调剂,制成汤饺,其味有牛肉的神韵,却更为清香,使人食之而欲罢不能。更有人将瞿白以酒腌渍,做成醉虫,直接食之,酒香伴着竹香,并夹杂着瞿白特有的异香,实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但是若想得到瞿白,若非甚有经验的山民,是很难寻到其踪迹的。据竹海中以捕捉瞿白为生的川民讲述,寻找瞿白,讲究眼观耳听鼻闻。所谓眼观指的是能够发现被瞿白啃食的病竹。这竹子好似人一样,倘若身体被寄居以虫子,则必显病态。病竹其竹叶竹枝皆不同与其他正常的竹子,有些会竹叶发黄,有的竹干之上会生斑点,若依此寻找,则多有收获。另外若发现竹根之处有细小孔洞,则此竹之中多有瞿白寄生,但是往往当人们发现这孔洞之时,其内的瞿白早已化为蛹。只因此时瞿白已自竹端食至竹根,在根部噬以小孔,而后结为蛹,只待日后蛹化为飞虫飞出。纵使如此,瞿白蛹之味亦不输其幼虫,但是追求完美的川人,往往觉得这蛹口感略为老成而更喜未化蛹的瞿白。
至于耳听,则是极难掌握的一门技艺,因七月川地多雨,置身竹海往往听到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但据经验丰富的川人称,可取一节细小竹节,附于竹子之上,若闻稀稀疏疏的啃噬之声,则极有可能是瞿白的动静所致。鼻闻之法则颇为小众,因嗅觉异于常人者颇为少见,但是据说川地却仍有很多人凭借其嗅觉寻找瞿白。据他们称,每当雨后,瞿白所噬的竹干会发出类似烧灼的味道,遁着此味寻找,往往会有收获。
此外,还有一些人并不急于将竹干之中的瞿白取出,他们将藏有瞿白的竹干之中灌以美酒,如此只需一月,再自竹干之上凿以小孔,将美酒取出。其内瞿白已然被酒浸泡而死,以此法同时制造了两种美食!以酒浸泡过的瞿白,比之醉竹虫更具鲜味,煎炸蒸煮皆是下酒佳肴。而竹中美酒,其酒香亦夹杂了竹香和瞿白之香,且常人饮之,绵柔醇和,常人可多饮数杯而不至醉酒,故而深得酒家之爱。试想一场景:翠竹青青滴晨露,美酒瞿白饮一杯。此应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更有人发现了瞿白的另一秘密,其化为飞虫之后,常穴居土丘之中,其所居土丘常伴生一种美味的蘑菇,不过此菇藏于地下,常人难以发现,故而借瞿白之穴寻之便成了一大捷径。但瞿白飞虫的土穴亦十分隐秘,寻找起来颇需费些功夫,但是聪明的川人又发明了一种方法。他们将取回的瞿白蛹以一种唤做羌紫的草叶汁液浸泡,因羌紫味道极其浓烈,数十米远亦可闻到,如此浸泡之后,瞿白蛹化作的飞虫亦被沾染了羌紫的味道。据此再去找寻其穴便变得异常容易了。
可见,人们对于美食的执着是超越很多东西的,而且因由美食激发的人之潜能亦是不可估量的。
茧人
临淄东南有一村,以河为名,唤做淄河店,某一年村中来了一乞讨男子,披头散发,不见其面,挨家挨户叩门乞食,村人见其肮脏污秽,皆厌之。有心善寡妇陈氏赠其食物,许其草棚一处供其遮风避雨。这人得安居之所,便不再叨扰村民,如此数日,到也相安无事。
却说某一白日,村中忽而乌云密布,天色骤然间黑了下来。有人近而观之,却见头顶乌云竟是一群黑压压的黑蛾,这黑蛾扑至村人院落之中,但凡人近之,则扑向人面,凡被其扑过,则满面瘙痒,奇痒难忍。时乞讨男子见状,奔至村中,入陈氏宅第,遂褪去上衣,袒胸露乳。但见黑蛾亦扑至其身,却触之皆落。少顷,黑蛾便避陈宅而转飞它处。
此时躲在屋中的陈氏见状,忙奔出门外,跪在男子面前乞求道:“乡人虽未施舍予你,却亦未伤你,还求你助乡民避过此难!”
男子迟疑片刻,便奔出院外,奔走于街巷,黑蛾遂扑向其身,男子双手一边抓取,一边向口中塞。约莫半个时辰,但见黑云日渐消散,男子其腹部亦见隆起,宛若身怀六甲之人。
乡人皆奇,那男子此时方开口说道:“我自岱岳而来,其行为播虫疫。然得陈氏恩惠,不忍取其性命。后又因其央求,故而未散瘟疫。诸位遂未施舍予我,却不能以此定夺善恶。然吾望诸位今后应尽为善事。今日之后此村恐尚有一劫,诸位宜暂避山中,半月之后方可归来。”
“是何劫难?”陈氏当即问道。
“恕我不能告知,村中可仅留一人,与我独留村中。”
乡人听罢,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合,独陈氏说道:“我留下。”
众乡人散去,至第二日,乡人相继转至山中,唯陈氏留了下来。二人守在陈宅堂中。男子径自躺在地上,旋即对陈氏说道:“过会你莫要惊恐,待一个时辰之后,可用刀割开我腹,则此祸可祛。”
陈氏听罢,一头雾水,却不敢询问,但见那男子之身蓦地抽出丝来,并将自己逐渐包上,好似一只巨大的蚕茧。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
此时,陈氏闻听院外有叫喊之声,遂俯身查看,却是一队豪强土匪,院中鸡羊被其追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陈氏遂取了刀将男子腹部切了一刀,忽觉一股气息自内而出,少顷,便见成千上万的黑蛾自其腹部涌出。陈氏害怕的躲在角落之中,说来也怪,那黑蛾并未扑向陈氏,而是涌向门窗,向外飞去。陈氏忽觉天地间忽然昏暗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渐亮,陈氏方才壮着胆子起身,却见屋外已然一片安静,而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土匪的尸首,其面部皆似被抓,而细观之,应为自己所伤。其面血肉如花,令人目不忍视。
而堂内男子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陈氏见其所躺之处有许多白虫,似蚕一样。遂将之收起,养在家中。后竟吐丝结茧,所得蚕丝甚为光亮,并散着淡淡的清香,陈氏以此纺成布匹,竟得人竞相抢购。而淄河店乡人自此亦不敢对乞讨之人有所怠慢,其人聚资建起一处驿馆,并请人塑了一尊雕像,极其似散发男子。其馆内由乡人轮流主持,专供路人及拾荒乞丐住宿餐饮。其馆在宋时曾被当地雅士提名,唤做散疫堂。大抵是为了纪念那位岱岳而来的瘟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