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鱼
有一种美食,曾令东晋士大夫们为止疯狂,那便是弥河的时鱼,弥河地处青州之境,其名气不比江淮,但若提及时鱼,则是无人不晓。当然无人不晓也仅仅止于听闻,能吃到时鱼的人少之又少,人言求之不得之物愈发引人兴致,大抵就是这个道理吧。
时鱼又名五月飞,虽称为鱼,实则是一种飞虫,不过体型比之虫略大。每年七月之时于水中产卵,月余孵化,其幼虫与蜻蜓幼虫十分相似,需经一次次蜕皮逐渐长大。自七月直至来年五月下旬,时鱼都会长于水中。而其味道最为鲜美之时便是五月上旬,此时水中的时鱼已经生出双翼,等待最后一次蜕皮。一旦蜕皮成功,时鱼便跃出水面飞向天空,飞进丛林,故而其名又唤五月飞。
据传曾有幸品尝过时鱼的人讲,待其五月蜕皮之时,将时鱼捕获。取薪釜于弥河之畔,以河水烹煮鲜活时鱼,不置任何佐料,饮汤食肉,其汤清若香茶,其肉鲜而不腻,有香瓜之味,深入舌喉,令人欲罢不能。时谯国桓温在世人眼中虽为驰骋疆场的将才,却同时为一位美食家。其点评时鱼之味时说道:“鲜美入喉,若游鱼在腹,其味甘醇,令人日夜思之。”据说凡厌食挑食之人,若得饮一口烹煮时鱼的汤汁,则不思茶饭之症立可治愈。其鲜美与逆厌食之效一经传开,霎时间,每至端午,弥河竟云集千人,时人摩肩接踵,仅有立足之地,更不要说设置薪釜烹煮了。于是人们便争抢着捕捉时鱼,而后带回家中烹饪。可是人们不知,这时鱼及至最后一次蜕皮,飞出水域之前,尚需在水中休憩一段时间,倘若此时将其取出,长时间暴于空气之中,则时鱼便会若娇贵的花朵,凋敝而死。若此时再将其烹饪,其味将大打折扣,甚至寡淡无味。这仿佛是时鱼为报复被人捕获而故意为之。
所以人们若想食鲜美时鱼,需捕获之后即可烹饪,而时鱼最后一次蜕皮自水中飞出仅有短短数日,这也是极少人能真正尝到如此味美之物的原因。
但是作为东晋的士大夫们却从不顾及这些,但凡至美之物,必穷追不舍,很快,弥河河畔突然间立起了很多行宫和漂亮的驿馆,并将方圆数十里以围栏围起,禁止寻常百姓入内,为的便是及至五月,为捕获时鱼做好准备。
很快,士大夫期盼的日子来临,他们架起精美的器具,将捕获的时鱼迅捷的置入器具之中,并请来远近闻名的厨师掌握火候,一群早已经喝的醉醺醺的所谓文人雅士都翘首以待,有人甚至声称早已闻到了时鱼的香味。
但是及至鱼汤做成,众人一尝,却大失所望,原本盛传的香瓜之味,丝毫没有半点,而其汤亦浑浊腥腻,令人难以下咽。
众人皆不知其因所在,其后一年,因时鱼之味已有名无实,弥河边所建行宫驿馆亦日渐荒弃,原本耗尽人力所建的行宫只一载便已是荒草丛生,时有乡民被占的田地,又被乡民利用起来,种以香瓜,及至来年,偶有乡民闲暇之余捕获时鱼烹饪之,其香悠远,汤味清香,可缘何去年士大夫们所烹之鱼其味却截然不同呢?
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时鱼自五月出水,便喜以弥河所植香瓜为食,但士大夫驱逐百姓,使得香瓜无人种植,时鱼不食香瓜,自然其味便发生变化,时鱼和香瓜甚至乡民乃是一巢之卵,其巢被毁,自然安有完卵?
朱鹊1
延津有李广,以诗书闻名乡里,但其科举之途却颇为不顺,几次三番应试,皆以名落孙山告终。李广自觉羞愧,遂退居延津郊野凤来湖畔,辟了半亩薄田,闲时耕种,无事读书,心中暗以南阳孔明自比。
却说一日李广游于凤来湖畔,有一偌大的梧桐树将其吸引,但见其枝叶茂密,树冠硕大,远观如华盖,近其皆凉意,令人心情颇为舒畅。李广诗瘾上涌,遂随口吟道:“闲居郊野心意远,无事踏步凤湖边,春尽花飞蹁跹舞,草木皆景醉欲眠。”
吟罢,忽闻有人鼓掌称赞道:“好一个草木皆景,公子有意醉卧树下,那我提供一壶好酒可好?”
李广见来人为一红光满面,白发垂髫的老叟,不禁为方才之吟诵羞愧起来,遂拱手施礼对老叟说道:“敢问先生如何称呼?不知先生在此,李广献丑了。我见景致怡人,遂信步游览,不觉至此处,不知是否有所叨扰。”
“公子莫要谦虚,如若我未猜错,公子应是延津李广。吾素闻你之文章精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羞煞李某,小生不才,屡屡应考不中,方退居山野,坊间传言实乃是虚名啊。”
“现今奸臣当道,君主障目,安能择贤良德才之士?公子是龙虎之才,安能因此而气馁。”
李广听罢,心生宽慰,其后老叟方才自我介绍并邀其至家中做客,方知此人姓胡,名冠生,字无闲,隐居山野多年。
二人一同行了不远,至一草舍之外,舍前一院,植有各色草木,悠然雅致。老叟于院中置一桌,又自屋中取出数壶美酒与几盘凉菜,二人坐定,老叟说道:“菜肴皆是老夫自制,略为简陋,美酒却是好酒,公子可尽情畅饮。”
李广听罢,知老叟为性情中人,遂为二人斟满,满饮一杯。二人边饮边聊,国事家事乃至儿女情长,言无不尽。不觉竟已至日落,李广虽意犹未尽,却觉暮色已至,不便再做打扰,遂欲起身告辞。老叟亦不阻拦,将李广送将出院外,对其说道:“公子乃大德大才之人,如今之世,公子不若游历四海,以图明主,总比你隐居山林要好的多啊。殊不知梧桐有冠能栖凤,奈何无凤怎求凰!疆土,明主,能臣恰如梧桐和凤凰的关系啊。”
李广听罢,心头一亮,遂辞别老叟返回家中。
及至家中,李广思绪一夜,终下定决心,听从老叟之言云游四海。于是第二日,李广便收拾行囊,踏上了行程。
却说时逢乱世,加之天灾频现,李广出得延津,但见一片饿殍满地,民不聊生之景,心中更生济世之意。遂倚仗其自叔父处学得的医术于行程之中尽自己所能的救死扶伤,一路走走停停,约莫半月来到了定海。
哪知一路辛劳,又遇酷暑,李广终于难以支撑,被病魔击倒。所幸遇一女子,引来乡人将其抬至家中,悉心照料,一夜之后,方稍稍好转。
李广得知,将其救至家中之人名朱,唤鹊,据传其母生其时听闻有喜鹊在窗外鸣叫而得名。朱鹊与老母二人相依为命,居于乱世之中,生活颇为艰苦,但见李广病情危重,母女二人皆亲力亲为,好生照料。不几日,李广终于恢复如初。
李广本意就此启程,南下渡江而去,却又感念朱鹊母女救命之恩,遂央求二人留其居于家中,做些事情以报恩情。朱母见李广生的白脸儒雅,又通情达理,遂答应下来。如此李广白日便帮忙在农田耕种,闲暇时候为乡民诊病,至夜晚便在灯烛之下读书,朱鹊暗暗对李广心生爱意。
朱母亦看透小女心思,于一日私下询问朱鹊,朱鹊羞怯的不肯回答,其母见状,遂对小女说道:“我亦觉李公子一表人才,只是其德才兼备,而小女为乡野女子,唯恐其心意有异。不过为娘到有一计,可辨公子之意。”
“母亲有何计策?”
朱母随即招呼朱鹊附耳过来,对其叮嘱一番,朱鹊听罢,暗暗点头。
朱鹊2
一日,朱母忽将李广唤至身旁,时朱鹊亦在一侧,朱母对其说道:“老妪两股之间常年有风湿之痛,近来其痛更甚。昨日听闻定海以西的乾移山有一种唤做抽魂草的草药,服用之后,可除此痛。怎奈我年老体衰,无法亲至。”
朱母未曾讲完,李广便急忙接过话茬说道:“此事何须夫人亲至,有李广便可代劳!”
“可是那乾移山山高路险,近来又闻有强人出没,怎能令公子去冒险呢!”
“夫人与鹊姑娘对我乃有救命之恩,为报此恩德,纵使刀山火海李某亦愿亲赴。”
朱母正犹豫不觉,朱鹊遂开口说道:“公子若去,我亦随其一同前往,乾移山我亦曾去过,路途多少熟悉一些。”
“万万不可,山中强人出没,鹊姑娘万一有个闪失令我如何向夫人交待。”
朱母略做沉吟后说道:“公子若要前去,可使小女带路,小女虽为女子,却自幼随其父习练枪棒,直至其父逝去。纵使二三男子亦难近其身。你俩相互亦有个照应。”
李广听罢,面露难色,朱鹊遂对其说道:“公子莫要担忧,我定不会成为公子的累赘。”
李广见朱鹊其意坚决,遂答应下来,于是二人稍作准备,次日便奔赴乾移山去了。
二人行了约莫半日,一路朱鹊询问李广游历见闻,李广亦如数家珍,将其行程所历悉数道于朱鹊。其间朱鹊偶然问李广道:“公子难道没有想过寻一佳偶,安定下来吗?”
听罢此言,李广遂答道:“李某自幼读书,及至成年,屡屡落第,后经人点播,方游历四海,看遍世人疾苦,遂心生济世之心。李某何尝不想寻一良缘,过男耕女织的安定日子,怎奈如今奸臣当道,世道苍凉,正是我等男儿建功立业之际,怎好生安逸之心,求欢娱之乐呢?”
“若有一人愿随你浪迹天涯,济世救民寻求良主,安定天下,那你可愿成全此段缘分?”朱鹊双目宛若一汪秋水,满含情意的望着李广。
李广看罢,面色忽而红润起来,他微微吐道:“若此人是鹊姑娘,我李某定祈天祭地,再三拜谢,赐我此良缘,是我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啊。”
朱鹊听罢,心意荡漾,李广平日待其敬如宾客,没想到其心中情窦早已绽开,遂羞怯的答道:“吾愿追随,岂因天地,乃是公子德行令小女向往。”
李广已然羞的脸色绯红,不知如何答话,朱鹊见状,遂随口说道:“时值正午,我们不如寻一处打尖,再行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