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语1
莒县有一人,名唤崔如,无亲无故,独居浮来山下。其于山中植了半亩茶树,平素以炒茶为业,又喜习诗画,鲜入市井,乃是一名副其实的山间隐士。
一日崔如去往浮来山中采茶,及至正午,忽有倦意,遂至一松树之下,倚树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崔如忽闻有人问其话道:“先生可是莒县崔公?”未及崔如答话,又闻那人继续说道:“叨扰些许时日,望崔公莫怪。”
至此,崔如蓦地醒来,四下打量,却见林中空无一人,遂在心中嘀咕:莫非自己方才是做梦?
崔如静坐少许,后取了随身什物,准备返回家中,哪知只走了数步,却闻迎面有马蹄之声传来,崔如遂闪至道旁。却见有二人骑两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及至近处,二人将缰绳勒住,下得马来问崔如道:“先生可见一孩童自此经过?”
崔如见二人皆以黑纱遮面,面色凝重,其身后又佩以宝剑,遂生几分疑惑,轻声答道:“未曾见过。”
二人拱手致谢,又上马疾驰而去。崔如心中纳闷:二人缘何至这荒野山间寻一孩童?却又缘何遮以黑纱?正在崔如茫然不解之时,忽有声音传至其耳:“前行数十步,有一歪脖槐树,你可自其树下掘土。”
这声音听的真切,似是自自己身上传出,崔如顿生几分惊恐,忙问道:“你是何人?”
此时那声音再次响起:“崔公莫怕,我乃是黔山寄湖小童,因事暂避宝方,方才骑马之人便是寻我而来。”
崔如此番确定,其声音乃是发自自己腹中,恍如其腹部在言语一般。其又问道:“难道你在我之腹中?”
“我暂居崔公肚脐之中,对您并无一丝危害,且为报您恩,我愿告知您一些人们不知晓之事。”
崔如听罢,心想自己亦未曾觉得有半点不适,且自己终日独居,倘若有此小童在腹部言语,到也能解几丝烦闷。这小童既能入自己肚脐,定非人类。遂转而问道:“我居莒县多年,未曾听闻黔山和寄湖,难道那是仙人的居所吗?”
“黔山寄湖地处西川,先生当然未闻。”
崔如听罢,心中惊讶,西川距莒县千里,这小童和骑马二人难道有一日千里之术?遂更加坚定这小童非常人。
“先生速至那歪脖树下,倘若再迟半个时辰,恐被人先取了去。”腹语又起,遂使崔如记起小童最初之言。于是崔如忙行了数十步,果见一槐树,歪脖立在道旁。崔如便徒手挖了起来,谁知约挖了一尺,便见一明晃晃的银器卧在土中,遂取出清除了其上泥土,竟是一根精致的银簪。崔如将其收好,遂准备下山而去。
行了少许,又见数名男子皆持取土工具迎面而至,见到崔如便问道:“先生可在山中居住?”
“我居于山下,诸位壮士可有何事?”
“我们是莒县赵师承员外的家丁,因员外家中修园,欲取一棵型貌奇特的树木植于园中,既然先生居在山下,应熟悉山中之物,可曾见过一些奇特的树木?”
崔如心中一惊,倘若自己稍迟片刻,果这银簪子将入他人之手。其遂对几位男子说道:“此去不远路旁恰有一颗歪脖之树,生的甚为奇特,你们可去一看。”
几位男子谢过崔如,便直奔山中而去。却说崔如送别几人,腹语又起:“崔公切记收好此簪,日后必有用处。”崔如暗记心间,遂归家而去。
腹语2
那腹语小童每日与崔如闲聊,二人宛若挚交,遂互以故友相待。二人所谈内容多是些乡野奇谈,古今逸事,崔如本便对此颇为偏爱,遂终日以与其畅谈为乐。
一日,崔如欲取新茶炒制,小童在腹部低语道:“若取朝露与春茶一同炒制,则可使茶香更弥。而以薄荷之露最佳。”
崔如听罢,次日集了许多薄荷上的朝露,炒茶之时撒于其上,所得之茶竟果有异香,与先前炒制大为不同。崔如遂问小童何故,小童并未作答,继而说道:“如崔公可入黔山,得其山中竹干之中的些许竹液,与茶一道炒制,则所烹之茶方为上品。”
“那竹液是何物?”
“蓬莱所居之民皆以此竹液制茶,这竹液应该是他们特意保存在黔山竹海的。只因黔山竹林茂密,且竹干粗壮,宜于储存吧。”
“如此说来,那应该是仙人食用之物啊,可惜浮来山距离西川千里,无法取来啊。”
“哈哈。”小童在崔如腹部忽而大笑起来。
崔如听罢,心生疑惑,遂问道:“友人缘何生笑?”
“我笑崔公运气之好,明日傍晚会有一僧人投宿此处,你可以新炒之茶招待这人,若与其谈论茶艺,你可提及西川黔山竹液,此事可成。”
崔如不解其意,但知这小童有料事之能,遂决心静观其变。
却说次日傍晚,崔如正在院中收拾落叶,却闻叩门之声,遂前往开门,却见一老僧慈眉善目,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途径浮来,见天色已晚。前后又不见人家,只见宝方一处,遂叩门叨扰,祈求借宿一宿,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崔如听罢,暗暗吃惊,果如小童所料。遂立即答道:“此处为我独居,恰有偏房一间,不过略显简陋,望大师莫嫌。”
“能得一室已是前世修来的善缘,贫僧怎生嫌弃?”
崔如遂引其入得室内,并烹茶招待,又简单备了几个素菜,二人食过,围坐茶桌饮茶攀谈起来。
崔如首先问道:“大师饮我煮之茶味道如何?”
“清香四溢,入口醇滑,算是茶中精品。”
“我曾听闻西川有一种青竹,其枝中生竹液,以此炒茶会使茶香浓郁。可惜西川远在千里之外,终与我无缘啊。”
老僧默默点头,口中说道:“世人只求至美之物,殊不知得之则生弃,生疑,生乱,为恶之源头。施主难道也是只为追求完美之物而摒弃其他之人吗?”
“崔某只求能品上一品,则此生烹茶无憾,不敢奢求太多。”
老僧微微点头,遂不再言语。后僧人入室歇息,崔如亦睡下了。
及至半夜,崔如被一阵寒意唤醒,本欲和衣继续睡去,哪知借着月光,见室内摆设竟于自己居所不同,遂起身查看,却见屋内北墙之上挂一匾额,上书:黔山竹意斋。崔如大惊,又推门出得屋外,却见天色昏暗,前面一片竹海簌簌作响。难道这是身处西川不成?正当崔如沉浸在错愕之中时,腹语声起:“既然已至黔山,崔公缘何还不取些竹液?”
“果是黔山?我方才睡时尚在浮来山啊!”
“崔公不知,你留宿老僧乃是五台高僧,擅缩地之术,此番定是其谢你招待之情,送你来黔山了却心愿的!崔公快快取竹液便是!”
崔如听罢,忙入屋内,但见一把腰刀放置桌上,遂取了入得竹林之中。
崔如心中惊喜,遂砍了数十棵,此时小童嘱咐道:“崔公莫忘僧人之言,不可贪多。否则恐难回浮来山中啊。”
崔如听罢,恍然大悟,方解老僧其言之意。遂取了一根,截成数段,回到室内。小童又对崔如说道:“崔公可持此竹入睡。”崔如依其之言,入室安睡。
及至次日醒来,再观室内,已是自己居所。遂备些茶饭,入老僧房外,唤其食用,哪知竟无人应答,崔如推门而入,却见床榻洁净,其内空无一人,独留一字条,上书:承蒙崔公款待,特以黔山之竹答谢,贫僧不辞而别,只因身有他事,茫茫人海,惶惶浮世,你我有缘再见。
崔如读罢,心中一阵惊叹。后将青竹打开,取了竹液,又取了新茶一同炒至。及至茶成,崔如心想:此等上佳之物,不能独享,于是便以一锦盒盛起,将其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