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骨
涉县近郊有一私塾,因景致怡人,教书先生又乃是风雅之士,故而选址立舍,成远近学童汇聚之所。其堂后辟出一片空地,撒以草种,供学童课余嬉戏之用。
却说这日,一唤做宋鹏的学童与同窗在草地嬉戏,偶然发现一物,似是兽骨,别致有型,宋鹏遂将其取回家中。宋鹏自幼喜木刻,常雕以禽鸟兽类,栩栩如生。及至家中,其便取此骨自灯下端详,后顺其势雕之,竟成一羊,于掌心活灵活现,令宋鹏甚为喜爱。
自此,宋鹏每日至学堂便携此骨羊,闲时便取出端详,爱不释手。却说一日傍晚,宋鹏之母寻至私塾而来,先生自己起居便在私塾之中,此时学生早已散去,正欲关门,见宋鹏之母神色慌张,遂问其何事。此方知宋鹏散学之后,并未归家,其寻遍与其交好的学童,皆言散学之后未与其一起。
先生宽慰宋母道:“兴许是贪玩,可归家静候,及至其腹中饥饿,恐便归家。”
宋母亦别无他法,遂又归家等候,哪知一夜不见宋鹏归来,如此又过几日,皆是杳无音信。如此活生生一位学童,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一年之后,距离涉县千里之外的樊篱境内,人们发现了一位神色奇怪的孩童,这孩童衣衫褴褛,口中念念有词,不晓所言为何,有好奇着拦住其与之交谈,所言竟皆为前朝之时,时为西晋初年,这孩童观年岁不过弱冠,竟知官渡战事。其言谈更若成年之人,不似孩童。
后这行迹诡异的孩童被人送至樊篱县衙,县丞问其籍贯,孩童答曰樊篱。又问其家居何处,姓氏。皆一一回答。竟是樊篱西楚氏族人,寻之楚氏族人查阅族谱,竟果有其人。其族中老者追忆,楚氏曾在曹魏为官,随武帝征战官渡,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近百次,后死于涉县,尸骨于乱军之中不得寻。没想到,辗转朝野变迁,故人竟自寻至故乡。而面前这孩童到底是祖辈转世还是魂灵托生?一时间竟成了樊篱闲时的话题,引得众人一番猜测。
却说孩童在楚宅之中居了数日,其举止皆如往常,一副长者之风。那知一日,其口中忽然大呼道:“吾愿已至!”遂倒地不起,众人将其扶至榻上,少顷方苏醒。其言谈大变,竟成孩童,问之乃是涉县人士。名唤宋鹏。至于如何前来樊篱,竟丝毫不知。后有善人以车马将其送回,方使其母子团聚,前后虽经一载,但宋母却宛若度了千年。
究竟为何故使得宋鹏似失了心智,出走他乡?其因皆在其所得之骨。据传凡古之战场,因战火而死于他乡,尸骨未寒之人,因感念故乡父老,其离魂终日不散,常附着其尸骨之上。偶有被掘出者,则附以人身,便寻故乡而去。及至归乡,但见父老苍老,山河巨变,便知时过境迁,自己挂怀不忘的终究换了容颜,而魂归故里已是最好的归宿。遂离开附着之人,入轮回而去了。
后晋人常唤此为游骨,凡家中有孩童,偶尔失魂落魄,意识不清之时,便被怀疑是被游骨附了身子。遂一番香茶水饭,问之对方故乡何在,遂祈求神明,送君一程,竟多有应验者。
想来世人皆道魂归故里,尸骨还乡,并非不无道理啊。
飞鱼腐首
中原去西不远,有一騩山,其山中溪流汇聚,成一水,唤做正回之水,自北流入大河。此水中据传有一种飞鱼,其相貌奇特,身被红纹,头若禽猪,生有双翼,当地住民常唤其为腐首。
据说若食腐首之肉,可壮人胆识,使人勇猛,且兼具避兵祸之效。但因正回之水流经之地,峡深水急,鲜有人能至,故而能食其肉者可谓少之又少。
却说三国曹魏名将乐进于騩山一代击杀黄巾余党,一次不幸被围,其率众突围南下,渡河而去,及至再次集结,竟只余二百余人,乐进领余众入一谷中暂避。时尚有黄巾余党之追兵,而派去求援的兵士却始终没有消息。军中不觉生起一股悲观之情,兵士皆觉此番恐葬身此地,乐进对此景已然觉察,苦思冥想之际,问军中地形官此山谷地处何地。遂被告知此地乃是騩山,谷深林密,如若继续南行,恐被困山中,遭北来敌军阻击。
地形官言罢自己见解,哪知乐进听后,拍着大腿叫道:“吾破敌有术矣!”
众将士不知将军之意,乐进遂引一心腹至其身旁,耳语一番,而后那军士遂领一行二十余人,奔谷中溪流而去。
及至天色稍晚,生火做饭,将士见当晚饭食竟为鱼汤,皆面露喜色,有人低声言语,称死亦为一饱鬼,再无遗憾了。乐进亦入兵士之中,与之共进餐食,而后,立一顽石之上,显于众人,当众说道:“兄弟们,诸位与我同甘共苦已历经百战,此番被黄巾贼围困,竟至如此落魄之境,我知诸位皆心有疑虑,恐命丧于此。不过诸位不知,方才听罢地形官之言,乐某深觉此番乃有天助。”
说道此处,众将士遂议论纷纷,乐进又继而说道:“此地乃是騩山,此溪流乃唤正回之水,水中乃有一种飞鱼,食罢此鱼则胆识见增,武勇有余,且能避兵祸。此番军士所食正是方才我遣人入水所捕飞鱼。如此我部定能一鼓作气,背水一战,击退黄巾贼。此难道不是天助我们吗?”
众将士听罢,顿时一派热血沸腾。其釜中鱼汤鱼肉竟被抢食一空。而后,乐进整顿军马,引百人之奇兵破黄巾管承击杀。一时成一段美谈。
而后世有人考证发现,乐进这一次实则是玩了一把孟德望梅止渴的把戏。因其被困之地,实际并非騩山,而是騩山以西的坛涂山,故而其溪流也绝非正回之水,水中自然也没有所谓的飞鱼。因地形官一时之失,方使乐进想到了这个激发军士胆气的办法,没想到的是却使其绝地逢生。不得不佩服乐进之勇武和智慧,同时其知悉騩山风土,可见其书亦未少读,世人道杀敌之将不必翻书可谓是一派胡言。
据传腐首为禽猪与水中之鱼杂交而生,故而生的猪首鱼身,一派妖物之状,但沈括曾质疑了这种说法,其称騩山一代人迹罕至,且其地人之习俗皆不食禽猪,怎么会有猪跑到河里去和鱼交配呢?且鱼以卵生,猪产幼崽,若二者相交,会生何物?
沈括可以说从动物种属上判断了两者的不相关性,但他虽否定猪鱼相交之说,却也说不出为何这腐首头像猪一样。不过其仍旧抛出了一个自己的理论。概括来说叫做“天外之力变物推演论”,其意大体为:在某年的某个时刻,有天外之物飞至大地,有些不相干的动物类别,被这种外力强加在了一起,比如这种腐首,猪首被击飞恰与失去鱼首的鱼组合在了一起,又有不知何物之翼与之组合。经日月变换,此怪物竟存活下来,并演化出了自己繁衍模式。这种借助外力将动植物肢体重组的假想!不可不谓之大胆。
至于此飞鱼缘何得名腐首,亦有说辞。据传騩山一代的居民将此飞鱼视若神明,故而一些因故死去的便会得到人们的厚葬。而这些被埋葬的飞鱼在随后不知多少年后偶然被挖出,其鱼身尚存,其肉微干,却未腐败,但其首却消失不见,不知所踪。因其独首腐败,故而得名腐首。
此后,有人觉得其身不腐,必有蹊跷,遂取此鱼尸覆在人之尸首之上,其人尸接触鱼尸之处,果然不曾有腐败之状。其后,又有人将腐首尸体磨成粉,撒在人之尸体之上,以此法保存尸体竟长可达数十载。远在东海的裹足岛上亦有一种飞鱼,唤为蓙鱼。但此飞鱼比之腐首却要俊俏许多,然而当人们学着以蓙鱼制作防腐剂的时候,却未达到防腐的效果,由此可见,物之所用,乃因地制宜,其功效亦因天时地利而皆有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