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2

及至崖下，但见一条溪流潺潺，鸟鸣入耳，有奇花异树皆未曾见，再观远处，似是一处村落，田舍井然，炊烟袅袅，一派祥和之景。僧人带郭敬向那村舍走去，一牧童骑水牛迎面而来，开口问二人道：“二位可是初至萍乡？”

僧人笑道：“我已至此处多次，快去寻邵翁来。”

牧童听罢，点头应允，遂将水牛放归稻田，自奔村舍而去。

少顷，一白须老者健步前来，见至二人施礼道：“既是故人，应知此地风俗，且随我来吧。”

接着二人便随老者入得村中，凡路遇村人皆笑容可掬，点头致意。但那老者却未入民舍，径自引二人穿过村落，至一片树林之中。郭敬举目望去，却见这些树木皆树叶稀少，最多者亦不过百叶，零星散于枝干之上，与村舍之中树木形成鲜明的反差。

郭敬正当疑惑之际，只见老者至一棵树下，树下一根细绳被其一拉，忽有一藤梯自树上坠下，老者扶梯而上，身姿矫健，更胜青年之辈。其至一树干方止，而后却见其持一片片树叶一一端详，约莫一刻钟，方才扶梯而下。后将细绳一拉，却见那藤梯又被卷至树上，隐于树干之后。

老者转而面对僧人及郭敬，笑吟吟的说道：“原来是得闲大师，此番再见距前次相会应有三年了吧？”

“这榻树的记性肯定比老身要强，我与邵翁未见应是三年有余啊。”

“此番前来可有何事？倘若无事可与我畅饮几日。还有这位公子是？”

“此乃济阴郭敬，此番前来我本意便是引其前来定居，郭公子心地极善，故而常遭世俗欺瞒，我思之唯萍乡合其脾性，方才冒昧引其而来，还望邵翁收留。”

“自是得闲大师引荐，自不必说，我萍乡之境因暗藏深山，闲人莫可入，凡因缘而入者亦会考量其德行，有得闲大师的引荐，比这考量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邵翁说笑了。”

“说了这么久，老朽有失礼数了，速随我至舍下，我差人备些茶饭，我们坐下再聊。待吃过饭食，我遣一人引郭公子寻一住处便可。”

说完，老者便领郭敬和僧人至一村舍院落，后有几位男子置了桌凳，又有女子看了茶，几人坐定，饮茶闲聊，自不必说。

及至饭后，老者起身出门，少顷其引一女子前来，并对郭敬说道：“我出门恰遇此女，又逢其闲来无事，便让其引你去寻一居所吧，有何疑问亦可向其问询。”

郭敬谢过老者，遂端详那女子，只见其双颊桃红，笑意盎然，令人顿生几分喜爱，二人一道步出院落，向村外林间走去。

郭敬不禁搭话：“姑娘如何称呼？”

“乡人皆称我为香荷，公子呢？”

“在下郭敬，此番姑娘是要引我去何处？”

“邵翁不是差我为你寻一住所吗？自然是去寻下榻之地啊！”

“可我们这不是向村外行去？”

香荷听罢，微微一笑，解释道：“郭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萍乡之人虽有村舍，但仅供日常待客之用，及至晚上我们皆会回到这林间，居在林中的。”

“居在林中？莫非是邵翁初时引我和大师前去之处？”

“正是，萍乡只此一片榻林，其内生榻树不过百棵，此树中生空洞，多可容二人同立，夜入其内，立可入眠。”

“竟有如此奇树。”说着，二人已行至榻林近处，郭敬又问道：“我观此地既非冬日，而树叶亦呈绿色，缘何每棵树木之上树叶如此之少呢？”

“榻树尚有一奇，每棵一旦被人选定为居所，则此榻树自人居之时便萌发新叶，每年生出一株，此叶有一神奇之效，公子不知能否猜到？”

“恕我愚钝，难以揣测。”

“邵翁初时引公子和大师至此地，其目的便是寻一下先前的记忆。只因这榻树吸附人之记忆，将其储于当年叶片之中，若需查看之前记忆可双目紧盯树叶，则先前诸事恍如云烟，均现诸其上。因此，我萍乡之人，皆记性颇差，最多不过三日则前事皆忘，不过也落得自在。”

“如此说来，此榻树果真神奇，而且像郭某这般愚钝之人居在此处也不怕被人耻笑了。”

香荷听罢吃吃一笑，说道：“郭公子说笑了，我观你面相便是和善之人，况且人若愚钝，必心诚意真，怎会被人耻笑呢！”

接着香荷领郭敬在林中转了一圈，却见每棵榻树皆有一洞，人弯腰可入。而后香荷发现一棵未曾生叶的榻树，遂指其对郭敬说道：“此树日后便作公子居所吧。”

郭敬围着那树转了一圈，遂入得洞中，只觉洞中微暗，一人立于其中尚有空隙。而后其出得洞外，香荷又对其说道：“此树自公子居后便随你此生，每年生一叶，及至公子仙逝，此树之叶方落尽，并枯萎而死。届时乡人会将树叶收敛，将其覆于你之肉身之上，以此榻木作棺木，一同埋于地下，如此数载，及至所埋之处萌发新芽，长成大树之后，再将棺木挖出，则公子便获新生。”

郭敬听罢，啧啧称奇，口中说道：“如此一来，萍乡百姓岂不是皆能长生？”

“公子所言差异，因榻树之功，萍乡之民可得永世轮回为人，每次新生亦是新的开始，这也是因为我们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心无所寄的缘故啊。倘若怀有太多执念，与人争名逐利势必会心生邪念，如此怎生心灵净化而永世轮回为人呢！”

郭敬听罢，心中暗暗敬佩，如此女子竟有此等见地。

及至入夜，郭敬立于树洞之中，竟不知不觉睡去，至天明之后，香荷又至，称欲引其游览一下萍乡之景，郭敬苦苦追忆，自己来时记忆竟模糊了许多。

临行之时，郭敬望向所居树冠，只见一叶生出，于光下熠熠生辉。

郭敬在香荷引领下，游览了萍乡景致，其间高山深壑，飞瀑流云，颇为壮丽。二人边行边聊，十分投机，及至一处树下，青草如茵，二人席地而坐，香荷轻依郭敬轻声问道：“郭公子可有心上之人？”

“我已不曾记得！”

“那公子观我如何？”香荷说罢，面向郭敬，双目轻眨，气若游兰，令郭敬心跳陡然加速起来。

“香荷姑娘貌美若仙子，只是你我??”

“公子莫再多言，倘你我彼此有意，自成好事如何？”未及郭敬说完，香荷便说道。

“可是，此乃婚姻大事，怎生儿戏。”

“公子莫有忧虑，此三日后恐你我皆成路人，何必如此挂怀。”

“姑娘所言差异，倘使姑娘生孕，又当如何？既然你我互有倾慕之意，自当长辈为媒，结为连理，此生共渡，怎能图一朝甘露之欢呢？”

香荷听罢，笑道：“公子不知，萍乡女子已不能生孕，凡萍乡之民皆以榻树轮回往生，无增无减。因我们记忆皆有限，故而没有人组成家庭一同生活。纵使一起，也会几日后互不相识，故而每人一居，此为最佳之选。而今日我与公子相逢，互生倾慕，乃是缘分所至，纵使仅有几日朝露之欢那又若何？公子切莫心念太多尘世之俗念，摒弃了你之本心啊！”

郭敬听罢，沉思片刻，遂抬眼望向香荷，只觉此女非但貌美，而亦是自己命定之人，遂将香荷拥入怀中。此后二人一番云雨，自成好事，亦不必多言。

此后，郭敬居于萍乡七十余载方才故去，此皆通过其榻树其上之叶得知。而迎接他之新生的仍是一个没有世俗，没有忧虑和倾轧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