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怒
淄水临淄段南岸有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其高不过百米,却因显于四周平坦的地形而颇具气势。人常称此地为淄南山岭地区,这其中有驴山,紫金山,西山,砚台山等大大小小的山峰数十座。因此地背山面水,乃是藏风纳势之宝地,故而齐地君主多葬于此处,更有燃怒闻名海岱之间,其是否和安葬的君主有些渊源,且容我慢慢道来。
提及燃怒,晋时曾风靡齐地,只因其乃是协调家庭关系,促使邻里和睦的重要角色。可莫以为其为某位遗落历史的能臣酷吏,其实它不过是一种田间的小虫,这种小虫常于冬夜现身,飞舞在空中,宛若萤火虫一般身带萤光。不过燃怒却不似萤火虫那样散发着黄绿色的光芒散布满山林之间,它们喜欢抱在一团,远远望去,仿佛燃烧着的火球。倘若行在冬夜的淄南山岭之中,蜿蜒的山路中时有燃怒汇聚的火球在空中上下漂浮,好似一股无名之火,映红了冬夜的山路。
人们之所以称这些小虫为燃怒,只因若取其盛于纸制的灯笼之中,将其置于两位互有争执,充斥敌意的人之间,两人的怒意便会顷刻消失。好似两人之间原本存在的怒意被这小小的飞虫燃尽了一般,故而得名燃怒。同时得益于这种奇异的功能,燃怒被人们广为追捧,一时间夫妻有隙的,家庭不睦的,邻里不合的,亲朋故友之间有微辞的,但凡因私念而致人之间充斥怒意的。纷纷都奔至淄南山间,寻找这种神奇的夜空精灵。
有人曾说燃怒乃是齐国陵寝之中的君王魂灵所化,他们在寂静的冬夜飘荡在夜空中探视着自己曾经统治过的大地。这种说法得益于淄南山间时常出现的塌陷。每年夏日至秋末,山间常毫无征兆的出现裂缝乃至深坑,常有不幸的乡民因此丧命。据传这是随齐王埋葬墓中的猛兽赤怒震裂大地所致,赤怒使大地震裂,从而使得齐王魂灵的化身得以自地下跑出来。所以每至冬日,这种塌陷便会消失不见,转而取代以燃怒抱成的火球在夜空中漂浮。
借助这种说法,有人便将冬日捕获的燃怒养在温暖的温室之中,据说他们每日投以燃烧的碳火为食,而燃怒会悉数食掉。如此饲养半年,及至夏日,将这些燃怒放至淄南山间,奇怪的是往年时常出现的塌陷神奇的消失了。于是人们皆称这是燃怒燃尽了赤怒的怒意,也有人说既然燃怒是齐王的化身,自然可以震慑随葬的猛兽,这也是缘何冬日未曾出现塌陷的原因啊。
这件事被记载于东晋时的《营丘县志》中。书中这样写道:“时年大旱,有人以往年所获燃怒投以荒野,竟得岭间安稳,未遇地颤之危”
但是很快人们便发现,燃怒的息怒作用是很有限的,那些寄希望于燃怒解决危急关系的人们,在经过燃怒“调停之后”,只是当时的些许时辰短暂的忘却了彼此的恩怨,而很快,人们又转喜为怒。更有甚者借着燃怒的这种息怒作用,肆无忌惮的开始挥霍人们之间的情意和信任。张华曾提及一则小例,说的是一对原本关系紧张的夫妻因息怒而偶得缓和,而丈夫却不以此为危,反而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变本加厉的破坏二人的关系,一方面丈夫继续寻花问柳,吃喝嫖赌,另一方面对妻子家人越发不敬起来,纵使关系越来越恶化也不以为意,因为他认为只要有燃怒在,这些都不是问题。可是燃怒的疗效毕竟是短暂的,好似一棵自内腐朽的枯木,偶尔有良药可使其焕发短暂的新芽,但是却非长久之计啊。这些只见燃怒此效的人们就好比枯木,其内早已腐朽而无药可救了。
同时,因人们的疯狂捕捉,燃怒的数量亦有明显的下降,往日冬夜山间如火球一般一团团的燃怒,如今已经只剩下星星点点数只。这使得那些寄希望于燃怒息怒之效的人们更为绝望。
至西晋后期淄南岭间已见不到所谓的燃怒,原本赫赫有名的小飞虫就此在史上消失不见了。同时因人们大量涌入山间,山中草木多被破坏,溪流枯竭,淄水亦大幅缩减了水面。这些都是因人为短利而造成的损失啊。
不过有人却说,人们对燃怒的追逐却有一好处,便是淄南的塌陷消失不见了。这人名唤冯章,乃是南朝时的博物学家。他提到淄水南岸多地下暗流,及至夏秋之际,暗流水源充沛,加之山地土质为黄疏土质,故而多有塌陷发生。并不想人们所传言的塌陷是由于赤怒猛兽震裂所至。而人们夏夜投放燃怒之时,县志中亦明写道时年大旱,地下无水,自然不止发生塌陷。至于后来亦未再有塌陷之事,则是因为人为破坏岭间草木,使溪流枯竭,地下暗流亦干枯所致。
如此看来,燃怒竟自始便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将其冠以了息怒的功效,最后却使的人们自吞了自种的苦果。
可是燃怒毕竟有使人安静,怒意消除的功效,不管其时间维持多久,这究竟为何故?其实答案自前朝张衡的论著就能寻到。其在一本名为《飞物小考》的小册子中提及了稷山一代的一种飞虫,这种虫子其翅宛若涂上萤光,而这种光会使看过的人产生一种目眩的效果,轻者会维持片刻,重者则长到一两个时辰。因此在两位互怀敌意的人们面对这种小虫之时,其早已被其散发的光芒眩晕,怎会顾及彼此之间的仇恨呢?
稷山正处淄水南岸,这种小虫或许正是燃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