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的有无
南方群山之中有一种鸟,样子像鸦一样,漆黑的毛羽覆盖周身,一双赤目分外惹眼。别看其身材娇小,却名声在外,这便是声名赫赫,令人闻之色变的鸩鸟。
古来诸多人都觉得鸩鸟本无此物,乃是人之构想出来的生灵。但诸多文献中却屡屡出现其身影。《汉书》中的吕后,因嫉妒刘肥得皇帝信任,便意图以鸩酒毒之;《史记》中载吕不韦便是自饮鸩毒之酒挂掉的。所以,这鸩鸟比之存活在《山海经》中的穷奇,饕餮之流可信度要高多了。我一直认为,就连穷奇和饕餮这类生的五花八门,奇形怪状,人见皆惊之辈亦可能存在于世,毕竟以人类在世间的破坏力,纵使再凶狠的生灵亦难逃灭绝的厄运。与其去纠结在漫漫历史长河里是否有此类生灵,不若相信其真的存世过,那怕活在我们的想象里,亦能为现在的我增加一点和大家扯犊子的谈资。所以,鸩的有无真的不是一个问题,在我这里,在我的理想世界里,鸩便是活灵活现的。
鸩之所以闻名,自因其毒性太甚,听闻若取鸩之片羽,在盛满酒的酒器之中搅拌片刻,此酒便具有了毒性,人若饮之,则会暴死。如此令我想到了一间暮色里静谧的郊外客栈,落日的余晖里有主人修长的身影,赶路的侠客被主人召唤进至客栈于竹桌之上坐定,侠客索要了一份标配的大侠套餐:散装白酒外加牛肉二斤。主人在上酒之前取了一根鸩羽在酒中搅拌了片刻,早已口渴难耐的侠客在豪饮三碗之后应声倒下。遂成了客栈主人的包子馅。若果真鸩有如此毒性,那么世间客栈真皆如那十字坡的张氏包子铺般恐怖了。杀人岂不是举手之间,分分钟的事。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鸩之毒竟有几分?还听我慢慢道来。鸩所生山间,多有毒蛇出没,这些毒蛇便不幸成了鸩的食物,人称鸩捕猎蛇时先是以其喙将蛇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而后以一脚踩住蛇身,一脚自蛇首向蛇尾划去,期间伴有“滋滋”的响声。如此之后,毒蛇竟乖乖就范,动也不能动了。然后鸩才开始享用这顿美食大餐。可在享用之前,鸩是会吃一些前菜的,这前菜便是称为运谐的一种林生植物。
运谐生于南方林间,长于树下,白日自泥土中冒出,生出宛若蘑菇一样的伞盖,到了晚上,这些伞盖就好似按点下班一样消失不见了。若要寻到它们则需要刨开泥土寻找,借着月光,泥土之中一颗颗灰白色的菌球便是运谐。鸩的前菜正是此物。
可具体到怎么吃却亦有讲究,《广雅》载鸩分雌雄,雄鸟称运日,雌鸟唤阴谐。这雌雄二鸟的称呼看似诡异,实则是因运谐而生。雄鸟食白日所生的运谐,而雌鸟却在夜晚刨开泥土取食泥下的运谐,因其一阴一阳,故而借运谐各一字分别命名。
鸩鸟食过运谐以后方才大快朵颐,将毒蛇吞下,这其实正是鸩不被毒蛇之毒所侵害的缘故。运谐被鸩食过之后,蛇毒会自其身上渗出不被鸩消化,而其黑羽则因日日沾染各色蛇毒而变成了下毒的绝妙工具。有人会问若是运日食了晚上的运谐抑或阴谐在白日食了运谐,而后再尝毒蛇那会怎样?答案是从未有鸩鸟违背这种自然形成的规律,所以也便没有鸩鸟出现异常,也许只有人类能想出这种逾越规则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河川泛滥,林木怒火,鸟兽攻击人类的事情发生吧。
据我猜测雌雄鸩鸟不过是生活作息不一样罢了,雄鸟就如自古男子,白日劳作,而雌鸟阴谐只有到了晚上方能享受一下欢娱。《考异志》曾载,南方有鸟,雌雄分白昼而行,以林间之蛇为食。每逢秋末,天之将晓,雌雄二鸟方得相见,雄鸟以竹叶筑巢,将所取蛇类围于巢中,引雌鸟前来,后二鸟相交,雌鸟后诞一卵,而得子孙延续。这其中提到的正是鸩鸟,运日与阴谐往日老死不相往来,只有到了发情孕育子孙之时方才幽会一次,其隐忍情欲之本领也真是令人佩服。难怪能身披毒羽而不被侵蚀,若是换做人类,几日不触情毒便饥渴难耐,浑身不适,是不是也要尝一尝运谐才能解此毒呢?!
据此可推,鸩自身恐是无毒的,因其借运谐排毒方能有胆捕杀毒蛇。可见世人对鸩真可谓看走眼了。除去无毒,鸩本身还可能是一味美味的食材。《味方》以记载各色味道而著称。同时亦记载一些罕见的美食,其中提到一种岭南之地的美食,直译过来就是鸡蘑乱炖。而这里提到的鸡不是它物,恰是山中鸩鸟,而蘑菇正是林间运谐。书中提及,取白日及夜晚运谐各一半洗净,再取林间黑羽野鸡去毛羽与之一起煮。及至肉熟之后,整个林间都会散着异香。据说这种香味有竹香还有八角的香味,听来不正似我们的名菜小鸡炖蘑菇吗,只不过这小鸡却是大名鼎鼎的毒王鸩鸟。难怪岭南一代人之食谱光杂,连鸩都敢入口,还有其他不敢吃的吗?
综上,我愿意相信鸩一直存在于广博的中土乃至大江以南一代,因为那绘声绘色的描述,若非老饕亲自尝过,怎会描述的出来呢?所以鸩的有无本身并不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