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丝3

时洛阳城中流行斗蛐蛐，市井之间，王府上下，众人不分男女，皆沉浸于蛐蛐争斗之中。但这蛐蛐一至入秋便因天气寒冷而难逃夭折之命。一时间众人尝试了各种可以令蛐蛐安然过冬的方法，可是皆以失败而终。

却说这年初春，衣丝不知从何处寻来些种子嘱咐杨定种于院中。杨定问之，衣丝却一脸神秘的并不作答，及至那种子破土而出，抽藤爬架之后，杨定方才发现，竟是些葫芦。

很快，入秋之后，家中葫芦大获丰收，衣丝将这些葫芦一一收好。次日便取出许多交与杨定，嘱咐其道：“夫君可持这些葫芦到街市叫卖，若有人问起这葫芦何用，你就回答使蛐蛐过冬之用。”

杨定细看那葫芦每个皆被开了小孔，有一小盖，打开来看，其内恍如铺以细丝，白净如雪。杨定遂依衣丝所嘱至街市之上。

初时并无人问津，可后来日渐有人盘问，并相继卖出些许，及至傍晚，忽有一人引一紫衣之人来到摊前，却见这人相貌和善，面带富贵，不似平常百姓。那引其前来之人见到杨定便开口对那紫衣人说道：“大人，正是这人贩卖那养蛐蛐的葫芦。”

那人却无架子，伏身来挑选，最后索性将杨定剩下的二十余只葫芦全部买走。而且原本只要几个铜钱的葫芦，那人却出手阔绰，塞给了杨定两锭金灿灿的金子。并与杨定约定，明日再制作些许，自己还要购买。

杨定满心欢喜，遂携那金子回到家中将好消息告知家母和贤妻。杨母和衣丝听罢皆面带喜色，此时衣丝又取出许多葫芦交与杨定，并对其说道：“这些葫芦你切不可贱价出售，非一锭金子不能出手。”

杨定听罢，便问衣丝道：“这不就是普通的葫芦，卖如此之贵还会有人买吗？”

“夫君有所不知，你还未归来，你在市井卖葫芦之事已经传开了，据说当朝太尉亲自微服购买，这难道不是为这葫芦做了最好的宣传吗？此时正是葫芦需求最盛之时，且独我们一家。莫愁葫芦卖不出！”

“如若这般，岂不是有囤积居奇之嫌？”杨母随口说道。

“母亲所言非也，如今洛阳上下，斗蛐蛐之风盛行，使官不为政，商不从业，民不务农。一派靡靡之风弥漫，那些人既然舍得花重金购买一小虫之所，却不顾有饿殍身无寸瓦。凡能购此葫芦者，非富即贵，取之财而用之民比过躺在他们的府库之中发霉要好的多啊！”

“衣丝所言极是，如此看来，这葫芦纵使卖以百金亦不为贵，此正是劫富济贫之道啊！”杨母亦乃性情中人，听的兴起竟鼓起掌来。

却说接连数日，杨定的葫芦虽标以重金，却每每入市皆遭哄抢。几日后，有人亦至街市兜售此种葫芦，一时间竟满街成了葫芦商人。葫芦之价亦一跌再跌，直至无人问津了。

而杨定此时早已赚的盆满钵满，他听从母亲及妻子的嘱咐，将这些钱散与了贫苦的百姓，并又购置了一处庭院，专门安置乞食的灾民。

这日，杨定突然记起母亲所发宏愿，修缮那昔日容其母子一晚的庙中宝像。于是其便将此意转告了衣丝。衣丝听罢，原本杨定以为其会马上答应，可是其沉默不语，许久方才对杨定说道：“夫君应把资财用在赈济百姓之上，那些不知名的小庙兴许是某些富户先前所立，并不知其为哪路神明，既然破败无人供奉了，便不值得修缮啊。”

杨定听罢，心中一惊，妻子一直以来皆劝其向善，如今怎么会反对修缮一尊宝像呢？

此事遂被搁置。此时杨定一家皆已不为温饱而忧，但杨定仍旧每日制作豆腐至街市兜售。过着和先前一样的日子。

却说这日，生意出奇的好，未及正午，豆腐竟全部售完。杨定遂收拾东西归家而去。

及至家中，杨定见院门虚掩，便轻轻推门而入。正欲唤衣丝，却听房中隐隐有声，细细听去，却是“嘶嘶”的声响。杨定心想莫非是贼人入室行窃不成？遂轻手轻脚行至窗下，借一缝往房中看去。

只见一只半人大的蜘蛛正伏在床上，而自己的母亲恰被蜘蛛所吐之丝敷住头部。杨定惊诧万分，却稍作镇静。轻轻退出院中，恍如刚至家中，叩门呼叫道：“娘子，我回来了。”

少顷衣丝自房中走出，笑着迎上前来，说道：“今日归家甚早，我恰有一好事告知夫君。”

杨定故作镇静，随衣丝入得房中，却见其母端坐床上，眼睛被白布缠住。

杨母听是杨定进屋，便对其说道：“小儿来的正好，衣丝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真人，称能医治我的眼疾，再过一刻，我便能摘下一试了。”

杨定却毫无惊喜之情，他问衣丝道：“是何处真人，竟有如此法力？”

衣丝轻声答道：“我早听闻城外乌栏山中有一一清真人，今日其竟下山化缘至我们家中，我便询问家母眼疾可能医治，没想到真人当即答应为母亲医治。这真是我们一直以来勤修善缘的结果啊。”

杨定未再答话，及至一刻钟后，衣丝小心翼翼的将那白布摘下，杨母微微睁开双眼，眼前景物竟一片清晰，她欣喜的呼唤杨定：“吾儿，我又看到了！”

却说，杨母重见光明，杨定遂心中欢喜，却心存芥蒂，对于那日于房中所见，杨定暗藏心中，只字未提。但其对衣丝却渐渐不知如何面对。

一日，杨定携了银两，寻了几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寻到昔时那间破庙，叮嘱工匠依照那尊宝像又塑了一尊，并将那庙宇加以修缮，从外看来，竟俨然一新了。

数日之后，衣丝突然对杨定说道：“我欲往西山而去，若今日未归，莫要担忧。”

杨定心中暗想：莫非妖身将现，要去西山躲上一躲。表面却应允道：“若是探亲，何不让我一同随你而去？”

“你留在家中照顾母亲便可。”

杨定听罢，便不再追问。哪知几日之后，依旧不见衣丝的踪迹。杨定遂心中好奇衣丝去向，却亦心中如释重负，自己每日与一妖异共枕，此番终于解脱了。只是杨母因久久不见儿媳归来，心中万分忧虑。杨定遂将自己所见告知了杨母。杨母听罢，竟面未改色，对杨定说道：“你莫以为只有你母亲蒙在鼓里，衣丝身为蜘蛛，我其实早有察觉，不过其心地和善，诚心待你我，那日又耗费其自己功力为我医治眼睛。莫说其为妖，就是人亦难有作到她这般的。”

“可她毕竟是妖异，与我们殊途啊！”

杨母听罢杨定之言，面带怒意，正欲说话间，却吐出一口鲜血，霎时间倒在了地上。杨定急忙将其母扶至床上，可是杨母因急火攻心，不消一刻钟，竟一命呼呜了。